小红北:我已经是现在了

时间: 2020-05-20    阅读: 1237 次    来源:诗道中华
作者: 小红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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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北,现居长春。著有诗集《静的逻辑论》《纸上的池塘》《我把月亮换成你》,散文随笔集《不安排快乐》《把世界揣兜》《睡在城市的心脏里》。作品见于《作家》《诗选刊》《中国作家》等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最佳诗歌》等选本。

 

推荐作品


我已经是现在了(组诗)

小红北


 

▲ 北京时间

 

叫声找到一只喜鹊,格外兴奋

白皙潮湿的肚皮

空气是丫状的

千年拱檐放养一座城市

长春与北京,隔着一个

赤手空拳的距离

我与无限年前隔着一个女人的距离

是时候把我和你写进一句诗里了

这将是若干年后

一个独一无二的下午

每一个空白的想法

都是一粒种子

我在半树干枝的抽象之美里

找到余生黏稠的速度



▲ 小女儿为我系鞋带


她蹲下来的时候像拽掉了什么

她站起来的时候又像捡起了什么

这让我想了很多,想到若干年前甚至

若干天里的某一天

想到“忽然”这两个字

想到黑莓灌木丛

想到多汁的黑莓里装满爱情的逃兵

想到两秒钟藏进一秒钟的针肉里

我甚至想到了坏人

想到明天的明天时,我觉得我想多了

我好好活在现在就好

我已经是现在了

一个比疼痛还饱满

比谎言还性感的现在



▲ 酒吧50行


我想写一首关于酒吧的诗给你

我想从一杯酒写起,我在想

一杯酒可以装得下任何东西

比如一杯长春,或它移动到杯子里的

某种亮度和预感

夜色是结果,我要看看

被爱情层层包裹的夜色是如何破茧而出的

比如二十年前我去过渡口酒吧

十年前我去过1968

喜欢在那里听歌

又不甘心这样平凡的叙述

人生总要有一点起伏

我想到音乐,想到时间的凹槽

想到我是你心中一条凸起的小路

想到这是一个无论走多远

都可以找回来的地方,一滴酒经由你

返回一枚挂满阳光的葡萄

一个不用点火便可以燃烧的地方

只在这里,爱情才是爱情

我们在这里等待迷人的故事发生

也可以把别人用过的忧伤倒进自己的杯子

是迷茫,是现场,是相互替代

是渐渐学会了善待

我甚至想到几个偏僻的词

在某个角落熠熠生辉,傲慢又性感

从我这里路过的字

到你那里依然生动勃劲

每句话都长出锋利的翅膀

每个逗号都可以歇脚,你一站起来

这首诗就会花枝招展地自己走过来

想到这里我犹豫了,我发现

就连欲望、肉体、浪漫

这些大家常用的词都不肯

在我日渐空寂的语感里逗留

我连一个新词都搬不动

我无法把一首诗写得宏大或跌宕

也无法把一首诗写得细微而贴心

我写诗的手段

像我对付生活的手段一样平庸

我变得左右为难

我们陷入了表达的困厄

但一想到自己已经走不出

对一件事情的想象

我反而放松下来,疲惫而欢喜

灯光摇曳,时间的边缘是流逝在努力

好像我们正坐在彩织街那一带

那个叫作“左右”的酒吧

心领神会地谈论这首诗,又好像

迷人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净月潭


长夜被几颗星星挡在中途

雾气轻薄,盖不严一个恰当的词

失败的寻找阴森又繁华

一棵树找到一片林便找到了没有

每一处折转,都有蝴蝶的尖叫声

月亮睡在潭边的树荫里

把上一段思考留在水中

一个无法完成的惊喜,在爱情的深处

磨出光亮。明亮的明天侧躺在我

时间之上的时间里

我被遗漏在故事之外,我的思念

成为大黑山脉的一道缺口

照过你的镜子从水中醒来

被你路过的梦又多了些密纹



▲ 空隙


我对空隙

恐惧又迷恋

比如初恋时,一句话

同一个女人之间的空隙

两面悬崖之间的空隙

真理内部、光线内部

前额叶与迷走神经之间

那些切近和虚妄的间隔

两片花叶之间,那锋利湿润的暗示

还有墙上那根松动的钉子

摆脱宿命的黑暗,留下一个破损的洞

那些放下的,和那些曾经怀抱的理想

在惯性臂弯里留下的

放不下的空隙——



▲ 从北京到遵义


有些事情可以在天上完成

比如从北京到遵义

从仰望到忘记

从上往下看,小小云朵像医用棉球

正在擦拭无限空间的伤口

万米纵深与万年时光奇妙交融

我们陷入身不由己的美丽

窗边发呆的人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唯有翅膀才令人绝望

而期待是一块遮光板

形而上划过一张白纸

命运划过一段颠簸的气流

又生出新的意象



 莲花岛


一个人坐在二楼露台,成为一场雨

向外界拉拽的部分

一并被拉拽甚至被弹奏的

还有一个未成形的悬念

真是好机会

雨下得很软,如长途奔徙的眼泪

终于抵达另一个人的肩头

这是人间刚好的位置

高一点都多余。雨过天晴

燕子飞过的空白处

分别留下“水”字。“大”字。“无”字

你要找到被翅膀折叠的故事

一定留在这里,这里的天格外蓝

蓝得像没有秘密似的



 八大处


烟火从人间出发,经由一炷香进入佛界

又从一位香客的愿景里回到人间

一只小麻雀从高大的屋檐下探出头来

动作灵敏,表情神秘,像懂了似的

一个小男孩趴在地上耍赖

怎么弄都不起来

两个大人尴尬地蹲在那里

他们在佛前遇到了难题

肉眼凡胎的我也只能看到这些了

八大处被我的有限简化为一处

我又被某位好心的泥罗汉

捏造成一个匆匆的路人

在人山人海里避让自己的想法

和有限



▲ 乡愁


我喜欢有起伏跌宕感的城市

但我在长春这座城市上学、上班、谈恋爱

每天在低处行走,渐渐把自己

走成了平原

 

我的家乡在吉辽两省交界的丘陵地区

这些年,每每有家乡的信息传来

我就觉得长春这座城市又高了一点点

日积月累,渐渐地,我把自己活成了

一处虚构的隆起带



 路边石


每块路边石都是异乡人,它们在

城市的缝隙里排好队

用土埋半截的原理站稳脚跟

用雷同与紧挨,隐藏乡音和陌生感

它们负责施划流动与生长的边界

自己也是自己的边界:内部与外部

分别为心肠硬和脚底软的人背黑锅

挪用人类意义的复杂性

将计就计地累加修辞的坏习惯

谅解必须是直的

弯转是更加残酷的矫正

棱角是警示也是暗示

经过打磨,比在家时还坚硬

坚硬到比疼痛还干净

交付空置和目光的部分更坚硬

但所有的坚硬都有假的成分

整齐是生存哲学

棱角也是整齐的一部分

与个性无关。不怕寒冷,耐住

雪下得厚了,异乡人就成了本地人

雨也可以改善它们的处境

它们可以在规定的线路

兴高采烈地奔走相告

好像随时会有家乡人来探亲

外界变化越大,则越是规矩整齐地

接纳命运配给它们的位子和高度

更多时候,它们用笼统的预感

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重量之中

没有出口,一时间看到什么

什么就是出口,比如晚上想家了

月亮就是永恒的出口



 身体的史实


要多么巨大的无知

才装得下千万年的生物学空白

要多么坚硬的牙齿

可以咬碎疼痛

要多少秘密

裹得住肺叶里的一枚空气

日子死了,时间活下来

村庄丢了,乡愁活下来

一城山水在呼吸里起伏

一条肋骨抱不紧,掉落在偏见里

从另一个朝代发出声响

一张脸改来改去

到头来还是回到父母的样子

而岁月的痕迹遍布周身,无孔不入

你干了什么老天可能真的不知道

但它们都知道,只是表达部位不同

一生的玄机不过一个藏字

有的藏在皮下,毛孔

有的藏在骨头里,交感神经里

也有的,藏在一句谎话里

白发藏进黑发,光阴藏进皱纹

这一天藏在另一天里

情人呢,快躲进柜子里

最怕心事藏在故事里,心事是火

故事写在纸上,纸里怎能包得住火呢

病历就是简历,现实才是史实

任何隐疾暴露在外科大夫的刀下

都将丢尽颜面

而身体的真理是一块伤疤

不疼就忘了

脸是一张通行面具

涂上颜色,马上又能用了



▲ 春城大街的落叶


这里的忘怀是有形状的

甚至悲伤也可以如此艳丽

它们以死向生,活在彼此的屋檐下

密致。孤绝。喜悦。只在这里

流逝与往复是有轨道的

你可以把某一段失宠的生活

笔直而完整地装入下一个城区

你可以把一部分停顿留在长椅上

目光里有伤口,刚好藏入某个屋檐

你还可以沿着自己的渺小

走进一片叶子,疾行或漫步

每片叶子上都有走不完的路

而你将获得一个阡陌的中心

在飘落的细节里重新凸起



▲ 南湖


越来越喜欢待在湖边,时间

在护堤上一节一节伏下来

喜欢把自己换成云,每一次仰望

都换回一个可靠的低处

它收集了太多的身外之物

倒影是湖的身外之物,云也是

我也是。一片湖的意义

只是曾经有人手牵手路过

喜欢它物理上的绝对平静

喜欢它向深处的每一步都略有停滞

不少事情都忍住了,与万物心照不宣

在一个巨大的洼地里出生

怀抱更加巨大的凹型。把天空还回去



▲ 中秋记

 

1

刚要抒情,空气便咬咬牙

收紧了自己的龙骨,雨水连绵

太阳要脱下雨衣才能讲故事

讲到天晴时你不能乱

2

落叶经历的光线充满悬念

人行道上的座椅在透视学里微微前倾

好像随时会有新人坐过来

一对情侣拐进地铁一号线

整座城市就活了

3

在巴洛克风格的尽头

我把我的想法,放进一张熟悉的脸

时间夺走了它的秘密

一纸空文抹去了我的初恋

4

有人在广场中心的纪念碑下演讲

批评时任市长,草芥漫展

微神在阵风里出没

凌乱又妖娆

天空是紫色的,我也是

5

苏联空军来了又走

我爱的人也是,满天星星被放逐

幸好命运是圆的

幸好来了又走才永恒

6

秋色胖,夏天的颜色都剩在秋天里了

你穿得过于鲜艳很容易迷失

一条彩虹在一本书的清晨里奔跑

阳光在一颗露珠里

完成暂短的旅程

天空很快回到翅膀的高度,仰望便忘了

7

孤独是一粒旋转的粮食

小女儿在身边,一切都来得及

我们等着收获今晚的月亮吧

收获一轮圆月里

长春比长春大出来的部分



 角落

 

有些地方,只有疼痛能去

一块空白推拥着另一块空白

无花果的甜蜜砌入褶皱的墙体

每条线都在奔跑,脚步是海浪形的

夕阳落入永恒的边缘

生动而斑斓。最后的喧嚣加入奔跑

这不绝的潮汐几乎无人赞美

看不见的手拂去蛛网

记忆在思想中背井离乡

角落是城市构造中自我原谅的部分

你或许从未在那里经过

而另一个你不断从那里起身

世界,在你起身的地方

少了一半



▲ 蝙蝠

 

你可以说它是黑的或灰的

但它不是具体的

它是被时间分割的预感

是白夜累加的空无

它活在瞳孔放大的虚拟过程

你打开黑夜的抽屉

它是上一段尖叫留下的悬念

它的飞不是飞,是绝望的神性

是穿着高跟鞋的妙龄女人独行夜路时

一阵凌乱有序的脆响

它是黑暗的黑锅

人心是在它的背脊上累垮的

你永远都看不清它,要看清

需要返回自己内心的暗角

并做好一世枉然的准备

 

 

▲ 口罩

 

你戴上它时开始偏离自己

摘掉它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你爱过的那个人

也不是另一个自己

它成功地堵住了一个缺口

却打开了一个更大更完整的缺口

是包含一切又被一切包含的缺口

是流泪,羞耻感的总和,以及

贞洁的未完成

是孤月,也是群星

是更加残酷或性感的呼吸

是一个陷阱

或刚好相反,一个完整的人

就是一个完整的缺口

你要重新爱一个人

就要爱这个由缺口完成的世界

 

 

▲ 水粉画中的帽子

 

下面的人是空的,苍白的冬季

闪着微弱的亮光

孤独正收紧光的边缘

明明是有一个人的

一个可能跑去地里干活的人

或者,正从繁华的大都市回返

日子从女孩子的胸脯上凸起

爱情正陷入僵局

帽子下明明是有一个人的

或许是一个旦角

一个被时间拖拽的人

一个人被两个想法扭打

白色面庞下没有词语

句子也是空的

明明已经说出了一个好听的句子

明明帽子下面是有一个人的

 

 

(“头条诗人”总第311期,内容选自《作家》2020年第5期)

 

诗歌评论

 

 

生活之词与诗的“无中生有”

——关于小红北的诗歌创作

刘波


 

对于小红北来说,写诗意味着什么?它肯定是其生活的一部分,而诗歌源于“生活开始的地方”。诗人投身于工作,带小女儿玩,经历俗世那些或繁杂或快乐的日常体验;而当这些结束时,经验在语言的作用下投射到诗的创造中,作为人之为人的另一重主体性实现了,他在精神的内面“抵抗”中找到了新的修辞世界。生活与修辞到底是什么关系?小红北以他的诗歌创作解释了这一古老的命题。世俗生活中的小红北和写诗的小红北确实是同一人,然而,他可能有着自身隐秘的矛盾,这种分裂性在很多诗人身上也都有:一个是外在的现实世界,一个是内在的灵魂世界,它们通过语言创造这一中介,勾连起了独立的个体与时代撕扯又融合的关系。现世隐藏的内心冲突能否在诗歌中达成和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诗歌就是一个“双面人”的平衡装置,可让他在时代和修辞交织的“灰色地带”保持发现的热情,确立探索的方向。

保持发现的热情,也许就是诗人能够持续写作的内在动力,在这样一个发现语言之美的系统里,更深层次的诱惑,其实还是“发明”的快感。我在小红北的诗歌中能隐秘地洞察到这种快感所带来的创造性循环之意,由日常观看和生活“事件”引发的情绪,经过一定程度的发酵,会自觉地流向语言内部,以构成“词的新生”。当我从创作心理学角度进入小红北的诗歌时,可能已经潜在地预设了他写作的初衷,首先是基于通过“词”如何将经验和情感转化为诗意表达的考虑,语言起到的既是诗性催化剂的作用,也是保存诗思契合的助推力量。由语言创造这一目的出发,小红北如能找到一个恰切的词或场景破题,接下来便会形成词的连锁反应,“我对空隙/恐惧又迷恋/比如初恋时,一句话/同一个女人之间的空隙/两面悬崖之间的空隙/真理内部、光线内部/前额叶与迷走神经之间/那些切近和虚妄的间隔/两片花叶之间,那锋利湿润的暗示/还有墙上那根松动的钉子/摆脱宿命的黑暗,留下一个破损的洞/那些放下的,和那些曾经怀抱的理想/在惯性臂弯里留下的/放不下的空隙——”(《空隙》),由“空隙”切入的生活体验,看似没有多少关联,但那微妙的感觉是由想象、记忆和意识流构成的词的共同体。诗人在一连串的罗列之后,找到了围绕空隙展开诗意延伸的路径,想象都要紧贴着“空隙”这一主题来构筑新的表现空间,直至在对空隙的遐想中结束。在诗意形成的过程中,我们很难将这首诗拆开,需要很流畅地读下来。作为一个诗性的整体,它就是由词所生成的连锁效应带来的自我更新机制,所有“空隙”都需要我们以想象去填充,这其实与诗意本身有了同构性,同时也让作品带上了“元诗”意味。

在词语作为诗性引擎的维度上,小红北的作品大多不分节,很紧凑,近乎一气呵成。这给人的印象,即诗歌不仅在精神结构上相对集中,而且在形式上不拘于传统的分节,以总体性原则驾驭词的自由组合,最后形成集束性的力量。从诗人的作品观之,他的手法与电影的长镜头拍摄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主题与词的无限延长线上,所有的移步换景都要富有连续性,否则,任何打断都可能损伤诗意的完整性。“一个人坐在二楼露台,成为一场雨/向外界拉拽的部分/一并被拉拽甚至被弹奏的/还有一个未成形的悬念/真是好机会/雨下得很软,如长途奔徙的眼泪/终于抵达另一个人的肩头/这是人间刚好的位置/高一点都多余。苦未尽,甘已经来了/雨过天晴,燕子飞过的空白处/分别留下‘水’字、‘大’字、‘无’字/你要找到被翅膀折叠的隐情/一定留在这里,这里的天格外蓝/蓝得像没有秘密似的”(《莲花岛》)。在这首诗中,诗人起笔很纯粹:一个人坐在二楼露台,下雨了,而他被幻化成了雨的“对象物”,这正是诗的机会,就像诗人从“未成形的悬念”中延宕出后面的情节,它既是雨带来的某种“虚空”感,也是语言的惯性建构的起伏之美。虽然诗依赖细节,但在各种风景和联想的变形中,细节也被陌生化了,留下了一份忧思,它在逐渐靠近诗人深埋心底的“隐情”。隐情乃诗未说出的部分,这些留白属于诗的启发,在抵达我们视觉的同时,也会在语感上触及诗歌要召唤的内在秩序。

在那些可感的经验中,诗人通过视觉变形压缩词的意涵,来增强语言的暗示性,“从上往下看,小小云朵像医用棉球/正在擦拭无限空间的伤口”(《从北京到遵义》),这是现代的“新感受力”带来的奇异性,语言在想象的作用下发生折叠,会带来一种幽暗之光。在语言的启示之外,我们进入小红北的诗,如同跟随他的长镜头来欣赏语言“内部的风景”,这些风景虽然依存于个体在现场的行动,总还是有飞翔的气息左右着诗意生成的氛围,即由词的外部空间向内部空间转移,重塑诗的动态性和节奏感。

 

在对小红北诗歌的阅读和接受中,想象力是我们最能获得共鸣经验的通道,尤其是他所擅长的语言和想象之间的互动交织,可以将诗的日常伦理纳入到现代与浪漫杂糅的传统中,赋予诗歌文本以丰富的色彩感。无论他说出“角落是城市构造中自我原谅的部分”(《角落》)这样的句子,还是写下“倒影是湖的身外之物,云也是”(《南湖》),皆可看出诗人想表达的那种新奇和异质性,这是诗歌能够包含的所有创造的可能,也是其“想象的出口”。

虽然小红北的诗歌在紧凑性上遵循着强力的逻辑,但他毕竟是以抒情的方式在完成诗的叙述,其经验输出和用词方式之间会产生悖论性的张力,丰沛的想象承担了一部分营造诗意的功能,而还有那些词语的比对、叠加,自然也就指涉了诗意所要求的层次感。在他过去的一些诗作中,我读到了由一个词开启的路径,如一连串排比句构成他追求的大气景观,这种惯用写法来自传统的铺排,形式虽显单一,但诉诸更多元素的累积层叠会唤起复杂的诗性。小红北近期诗作似乎更强调意义的可能,这种意义写作并不是符号化地展示一堆概念,因为他的诗在整体上取消了观念写作的“超稳定性”,更注重词的动能的爆发力,就如同他曾透露出的“将计就计地累加修辞的坏习惯”(《路边石》),这一点颇能代表有些诗人写作上的方法论,有时候在诗的中途,“词生词”带来的偶然性,会引起句子变形中出其不意的穿透力。小红北的诗所具有的完成度,这正是那些由偶然性和意外的惊喜构成,从而给人一种并非刻意的神秘感。

其实,诗的神秘感并不是与生俱来的,突然涌入的情绪瞬间对接词语,一开始可能给人临时性的拼贴之感,但随着日常经验越过词语的边界进入诗的结构,它考验的是诗人消化各种题材的能力。在《北京时间》一诗中,诗人由时空变幻尝试建构新的话语装置,裹挟着更多跳跃性的切换与组合,从封闭的独语走向开放的对话性,“叫声找到一只喜鹊,格外兴奋/白皙潮湿的肚皮”,诗的开头即表现为修辞实验,在书写对象从声音到颜色的过渡里,对应着我们作为主体所感受到的由听觉到视觉的转换,它们同构为一个日常的蒙太奇场景,也仅仅只是这个写实的场景暗含着抒情的准备,接下来的想象性重构,真正延展了卞之琳所谓“距离的组织”,在远和近、形式与内容之间嵌套了更多“我与你”的内在呼应。“长春与北京,隔着一个/赤手空拳的距离/我与无限年前隔着一个女人的距离/是时候把我和你写进一句诗里了/这将是若干年后/一个独一无二的下午/每一个空白的想法/都是一粒种子/我在半树干枝的抽象之美里/找到余生黏稠的速度”,诗人书写的是对“北京时间”的体验,但他由空间出发给予了诗歌一种立体感,时空维度形构出了我们进入这首诗的认识面向,尤其是点题之句“每一个空白的想法/都是一粒种子”,直接道出了诗意在诗人笔下生成的法则,恰好应和了“无中生有”的想象创造模式。

如果我以“无中生有”来强化小红北作品中诗意的自我生长性,或许会引起争议,但这种“不可能”中也潜藏着由想象所带来的“可能”,诗人只不过有时放大了这种可能与不可能之间的张力关系。“长夜被几颗星星挡在中途/雾气轻薄,盖不严一个恰当的词/失败的寻找阴森又繁华/一棵树找到一片林便找到了没有”,在《净月潭》中,夜景几乎都被置换成了某种“语言暴力”,词的滑动打破了惯常的思维逻辑,自由拼贴组合制造了不确定性,所以我们读到了智性的句子因“错置”造成的双关效应。“每一处折转,都有蝴蝶的尖叫声/月亮睡在潭边的树荫里/把上一段思考留在水中/一个无法完成的惊喜,在爱情的深处/磨出光亮。明亮的明天侧躺在我/时间之上的时间里/我被遗漏在故事之外,我的思念/成为大黑山脉的一道缺口/照过你的镜子从水中醒来/被你路过的梦又多了些密纹”。净月潭作为长春的生态公园,在诗人笔下获得了一种主体性,他以移情的方式为其描绘了更多地理性之外的场景,在人与景的碰撞中,人的观看变成了对“词的消费”,从一个静态的地理位置延伸到了情感的动态移植上,这一座潭也就相应地由固定的静物成了一道有故事的风景。诗人实施的是向内转的法术,“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重量之中”(《路边石》),诗于是借由语言和现实的变形获得了生动的画面感。

 

除了语言和想象,小红北对情感的处理有其别样风采。在诗歌中,一旦语言、修辞和想象这几个元素无法平衡时,情感参数会反过来矫正词语错置所造成的理解偏差,它此时起到的就是纠偏的作用——将过于玄秘的表达拉回到人情伦理的现场,而不至于在“词生词”的单向度循环中空转。

无论怎样,有感而发还是诗歌写作的基本动力,情感的出场是写作的精神底色,小红北在现实和想象的博弈中引申出的意义链,从语言艺术创造的层面表征了他的自我诉求,他敏锐地捕捉到生活馈赠于他的善意,这是一种文明的教养。小女儿蹲下来为他系鞋带,这一动作让诗人联想了很多,发散性思维突破了一些既定规则,指认着另一重可拓展的温情空间:“想到明天的明天时,我觉得我想多了/我好好活在现在就好/我已经是现在了/一个比疼痛还饱满/比谎言还性感的现在”(《小女儿为我系鞋带》)。似乎只有现在是安全的,这是一个父亲的担忧,他将这些转化为想象的言说,并非随意地选择,其写作症候映照出了他提示的“供词”。诗歌可以看作是他情感的存储器,在生活内外,他随时可以调用,这些悬置于现实内部的图景,印证了透视法的直观。“最怕心事藏在故事里,心事是火/故事写在纸上,纸里怎能包得住火呢/病历就是简历,现实才是史实”(《身体的史实》),由体验和常识构成了诗歌的全景图,“藏”是针对自身的心理安慰,但它作为事实改变不了真言的本质,诗人在对人生的理解中悟出了更多道理,那是历史与记忆的哲理性回声。在细节和感悟中寻求至高的写作之道,于小红北来说,可能就是将生活作为自我追问的镜像和参照。

就像他经常会感慨自己的人生轨迹,这也传递出一个信息,即他在诗的范畴内梳理生活的精神谱系,升华遂复现。“我喜欢有起伏跌宕感的城市/但我在长春这座城市上学、上班、谈恋爱/每天在低处行走,渐渐把自己/走成了平原”,诗人开门见山地强调自己的喜好,这正是乡愁的来源,“我的家乡在吉辽两省交界的丘陵地区/这些年,每每有家乡的信息传来/我就觉得长春这座城市又高了一点点/日积月累,渐渐地,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处虚构的隆起带”(《乡愁》)。乡愁看似一个人对记忆的回返,事实上也带着总结的意味:过去的消逝印证着怀念,但也有当下的使命。人生的对抗性有时就在乡愁里获得自身定位,诗人早已认识到,“日子死了,时间活下来/村庄丢了,乡愁活下来/一城山水在呼吸里起伏”(《身体的史实》),身体感知与自我认识就是情感在诗歌中的尺度,诗人有内心的危机,可他最终还是要回到生活的现场,这种过渡里渗透着他的人文情怀。“这里的忘怀是有形状的/甚至悲伤也可以如此艳丽/它们以死向生,活在彼此的屋檐下/密致。孤绝。喜悦。只在这里/流逝与往复是有轨道的/你可以把某一段失宠的生活/笔直而完整地装入下一段时间/你可以把一部分停顿留在长椅上/目光里有伤口,刚好藏入某个屋檐/你还可以沿着自己的渺小/走进一片叶子,疾行或漫步/每片叶子上都有走不完的路/而你将获得一个阡陌的中心/在飘落的细节里重新凸起”(《春城大街的落叶》)。从落叶景致中见出自己的人生轨迹,通过这一特殊的视角,诗人摸索到了从孤独到孤独的完整性,在大与小、远与近的对比中,一种被拉开的距离可以让我们追溯诗在细节扩展时的生产性。自然的风景演化成抽象的精神背景,它属于诗人生活体验的一种文字化再现,他在文字里重新定义了现实的乡愁,同时也出示了另一种积极介入生活的姿态。

在时代的敞开之镜中,诗人如何有效地介入生活?他一方面以词的方式挑战情感的守旧堡垒,另一方面需在对“诗与思”的设计中显出语言的有效性。他学会“善待”后,又一重景观出现了,“从我这里路过的字/到你那里依然生动勃劲/每句话都长出锋利的翅膀/每个逗号都可以歇脚,你一站起来/这首诗就会花枝招展地自己走过来”,事实果真如此吗?诗人有时也会“失语”,不是因为不想写,而是有太多的犹疑,“想到这里我犹豫了,我发现/就连欲望、肉体、浪漫/这些大家常用的词都不肯/在我日渐空寂的语感里逗留/我连一个新词都搬不动/我无法把一首诗写得宏大或跌宕/也无法把一首诗写得细微而贴心”。这种自我反思里有着难言之隐,因为诗不是外在表演和纯粹的文字游戏,它虽含策略性,但终究离不开人的创新性抱负。“我写诗的手段/像我对付生活的手段一样平庸/我变得左右为难/我们陷入了表达的困厄/但一想到自己已经走不出/对一件事情的想象/我反而放松下来,疲惫而欢喜”(《酒吧50行》),这不仅是写诗的常态,也是生活的常态,既然诗人体认到了“写”的困境,他也会在困惑中持守难度表达的定力。

从经验的溢出中来释放我们与这个时代的冲突,是想要达到与其明晰的关系,还是继续保持相对混沌的状态?诗人的模糊处理未尝不是一个折中的方式,当然,这并非价值观上的骑墙,他依然在至为朴素的认知中不断积累新的美学创造,以便在更自信的书写中定格诗的质感。小红北也许就在“生活开始的地方”,重新发现或发明那些“身不由己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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