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炼2018诗歌新作精选

时间: 2020-05-02    阅读: 1136 次    来源: 幸存者诗刊
作者: 杨炼

   杨炼,1955年出生于瑞士,成长于北京。七十年代后期开始写诗。1983年,以长诗《诺日朗》轰动大陆诗坛,其后,作品被介绍到海外。1987年,被中国读者推选为“十大诗人”之一。1988年,应澳大利亚文学艺术委员会邀请,前往澳洲访问一年,其后,开始了他的世界性写作生涯。杨炼的作品以诗和散文为主,兼及文学与艺术批评。他迄今共出版中文诗集十三种、散文集二种、与一部文论集。他的作品已被译成二十余种外文。其代表作长诗和组诗《YI》、大海停止之处》、《同心圆》、《叙事诗》等,通过精心结构诗学空间,追问人生困境并追求思想深度。杨炼作品被评论为“像麦克迪尔米德遇见了里尔克,还有一把出鞘的武士刀!”,也被誉为世界上当代中国文学最有代表性的声音之一。杨炼和英国诗人William N Herbert等共同主编的英译当代中文诗选《玉梯》(BloodaxeBook,2012),为在英语世界确立当代中文诗思想和艺术标准的突破性作品,全书360页,构成一幅深入当代中国文化的“思想地图”。2013年,同样由杨炼和William N Herbert主编的中英诗人互译诗选《大海的第三岸》,由英国Shearsman出版社和中国华东师大出版社联合出版。2018年,杨炼获得雅努斯·潘诺尼乌斯国际诗歌大奖、拉奎来国际文学奖、意大利北-南文学奖等;2016年,杨炼获台湾2016首届太平洋国际诗歌奖(累积成就奖)。2015年,杨炼获包括李白诗歌奖提名奖在内的四项中国诗歌奖。2014年,杨炼获意大利卡普里国际诗歌奖。2013年,杨炼的《同心圆三部曲》获得中国首届“天铎”长诗奖。2012年,杨炼获得由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任评审团主席的意大利诺尼诺国际文学奖。1999年,杨炼获得意大利Flaiano国际诗歌奖。杨炼于2008年和2011年两次以最高票当选为国际笔会理事。杨炼为德国柏林“超前研究”中心2012/2013年度学者奖金获得者,并于2014年,杨炼受邀成为汕头大学特聘教授暨驻校作家。2013年,杨炼获邀成为挪威文学暨自由表达学院院士。

  杨炼2018诗歌新作精选
  莫斯科:相对的民谣
  一
  伊蕾的微笑再不会回来
  伊凡雷帝的灰胡子还在不冻冰的莫斯科河上翘着
  一架空荡荡的大钢琴朝空荡荡的暮色演奏
  一朵用旧了的雪花用旧了女诗人铸铜的肩头
  亡灵们等着带我上路的一天
  伊蕾继续微笑她的冷已反客为主了
  她的疼紧挤在别人故居的铺绿毯子的床上
  卷曲的笔迹一如足迹温暖同一个人形的凹陷
  只有这里异姓姐妹能共用一枚断了的结婚戒指
  带着断了的手指目光初稿从政治的异乡出走
  只有这里一杯伏特加清冷的苦味
  能和窗外飘入莫斯科河的雪花押韵每首诗追上行刑队
  总有更苍茫的天际线衬托猛蹬虚空的一双脚
  亡灵们等着四面透风的耳语等着
  柳条箱收拾好了木楼梯吱嘎作响女诗人
  坐在桌前守着满城黑黢黢眼窝里昏黄烛火似的灯火
  独居是个空想当死亡无限涌入
  一辆面包车载着太近的终点零距离撞上心脏
  革命像一声梗住的“啊”那样落幕
  埋在满街中国诗歌垃圾里只一天
  伊蕾已是玛丽娜玛格丽特笑着亡灵们的笑
  一条用旧了的路用旧了我的咽喉
  二
  床边就是月台离开
  这片灰隔着也连着你我
  失散的体温失散在窗外
  泥泞的大围巾裹紧莫斯科
  肉体在融化当我们缅怀
  前一秒钟褪掉的颜色
  车开了冷雾像个深海
  扑入血肉让出的轮廓
  人的黑洞掏钻雪之白
  匆匆行走就匆匆飘落
  匆匆死一次被流放的爱
  一站站摔下天空的陡坡
  一架雪橇上拥挤一代代
  天才和骗子生者与死者
  灰蒙蒙归纳多少色彩
  归纳成继续晚点的诗歌
  一行撕裂声缓缓撕开
  远是向内的沉默
  把你借给鬼魂丢在
  心那么深的黑暗里一颗
  就是无边读秒的未来
  惆怅从未被追上过
  冷雾的脸冷冷退逼我猜
  它的谜灌木丛砸穿此刻
  生命里拽出两条铁轨
  如丝系紧诀别的眼波
  孤独的空间大合唱澎拜
  在伤口中两场漂泊
  汇入唯一的方向不在
  正卷收夜楼群火车
  我们捂暖冷却如时代
  之病浸进黑水被淹没
  *小注:此诗基于2017年11月莫斯科国际诗歌双年展之行,其时伊蕾也在,没想到她竟于2018年心梗辞世。伊蕾曾以《独居女人的卧室》著名,又多年旅居莫斯科,故我在诗中以她和俄罗斯女诗人玛丽娜·兹维塔耶娃、及我最喜欢的俄罗斯现代小说《大师与玛格丽特》相连。诗中两节形式对比,为所有渐行渐远的故人一叹。
  柏拉图学园陶书
  卫城像片鱼鳞在天上融化
  蓝滴下来像油橄榄树热得发苦
  蝉声逻辑学衔着叶子和空水槽
  让雅典是一个深海而我们在海底
  碎一枚陶片晃着瓶子上
  听讲的线条两千年的尘土还原
  鱼鳃边一股腥味漫过松针和阳光
  让一个正午过不去也回不去
  抿着我们焦渴的被烧制的嘴唇
  不迴避荷马的盲眼
  历史仍耽于臆想这对贴紧的肉体
  一画下就发育完美的擎着衣褶
  削出一个少女似的肩头刚刚
  长出翅膀贴紧被揽进天空的渴望
  水声从一只瓶里面荡漾到外面
  我们磨擦每个尖端嫩之残骸
  依偎进每一步走到这里好难啊
  听那雅典口音说我们的毁灭已满了
  注定被驱逐的一首诗注定在掰开
  爱撫的无字碑伤痛的无字碑
  肉之震颤完成那书写
  肉一次震颤两千年像堆乱石
  席地而坐叹出一只瓶被撕咬的呻吟
  正午的灿烂笼子尾随四处游荡的
  快门一页页关闭人形的园子
  一枚陶片用暗红色舌苔舔到
  死亡横陈的海底安卧的性感
  抛光了沉溺树荫下一只空水槽
  喃喃自语平衡粘土碎了又碎的沉默
  灌木丛环绕四周卸下绿锈斑驳的盾牌
  *小注:雅典柏拉图学园遗址,正在卫城俯瞰之下,2017年夏天雅典国际诗歌节期间,我专程前去探访。漫步于乱石树丛之间,遥想2500年前群贤毕至,神思泉涌的盛况,不胜感慨。不经意间,脚下踢起一块土红色陶片,虽然没有希腊古瓶画上美丽的线描,也不妨想象是块属于它的碎片。诗,就这样来了。
  巴茨朵夫的鹤鸣
  (For Cornelie v.Bismarck)
  生命有一根弦
  黑暗有一根弦
  捻着细细的喉咙回家
  湖水是一块空地
  早早摆进听觉一枚舌尖
  打开红松林一把宋朝的扇子
  鹤醒着乐谱间露营的音符醒着
  光年精雕细刻一根
  湿淋淋捞起的羽毛
  有翅尖旅程就又吊着开始
  有瞳孔天边就还是一处伤
  邀你无尽跌入那冲动
  一声接一声朝向家的呼唤里
  家录制等待的苍茫
  沉寂多少次就被捣毁过多少次
  鹤颈弯下潜入水草的隐痛
  二楼卧室的窗口罩着密叶
  耳朵守候低音的绿宿命的绿
  哀歌在回来哀歌从未离开
  直到最羞涩的身子
  满满住进我们的年轮
  *小注:巴兹朵夫,是德国一个小村的名字,只有三户人家。其中包括我们的好友Cornelievon Bismarck家的夏季别墅,她是德国著名作曲家门德尔松的直系后裔,也是现在门德尔松协会的主持者。门德尔松家原为犹太人,后来因为门德尔松银行的成功,获封为贵族。门德尔松银行的徽章是一只鹤,而巴兹朵夫是鹤群迁徙地,夏天去做客,我们常在清晨被鹤鸣声叫醒,冥冥中仿佛置身于宋徽宗画的鹤群之间。鹤无尽迁徙,总在回家途中。可是,对于拥有惨痛记忆的德国犹太人和同在漂泊途中的我们,“家”的含义,多么沉重复杂啊,惦念于此,遂成此诗。
  蝶之湖
  ——题组画《柏林的湖》
  一只蝶翼蒙住整个湖面
  另一只在你心中翕动抖落的粉末
  解开满房间水波和树影芦苇丛
  一夜金黄如一只准时栖落在窗台上的孔雀
  一只蝶翼睁大亮晶晶的眼睛
  另一只合拢下潜至漂泊中的漂泊
  看啊你架在每道浪峰上的小小彩虹
  都像栅栏细数抓不住的漏出的日子
  画带着家抱紧沉甸甸的爱不停跳水
  柏林是你的这夏天唯一一只孔雀
  来找你要你飞追上翩跹的难度
  要我们无限抵达刺痛的甜香的一刹那
  跃入一个蜕变的躯体被水声吞没
  一件艺术吮尽未完成的生活
  *小注:2012年,我们从伦敦搬往柏林时,我正在读纳博科夫的回忆录《说吧,记忆》。纳博科夫是著名的蝴蝶搜集和研究者,所以那本书上,每页纸间似有美丽的蝴蝶翩翩飞舞,而最美的那只,恰是纳氏优美清澈的书写风格。不可思议的是,当我们的伦敦家搬得空空荡荡,客厅窗外却飞来一只绚烂无比的蝴蝶,暗红色的翅膀上,像睁着硕大的黄色眼睛,如孔雀尾羽上那些彩色圆环,她在我们窗台上栖落了一会儿,又翩然远去。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蝴蝶叫孔雀蛱蝶。这个“艳遇”,令我写出三首《蝴蝶》诗。无巧不巧,今年(2018)夏天,我到匈牙利领雅奴斯·潘诺尼乌斯国际诗歌奖,不仅朗诵了那首《蝴蝶——柏林》,而且我的受奖词也题为《一只海蝴蝶》,回到柏林家第二天,也是奇了,又一只孔雀蛱蝶不期而至,栖落在我柏林家的厨房窗台上。跨越六年,两次来访,莫不是同一只蝴蝶、抑或就是一只孔雀吗?这只会变形的、会做梦的蝴蝶——庄子的蝴蝶,是否干脆就是庄子本人?这首写给“柏林的湖”组画的诗,就算在迎迓那些美丽神秘的灵魂吧。
  芦苇信
  你的信让我躺下感到那指尖
  拨开水的双腿水的唇水之蒂
  揉啊弄啊一杆紫芦花竖着写
  一丛绿吸管吸我肉里吐出的湖
  汪在你脚下摇荡的影子撒着字
  都有会撫摸的内涵水的裸体越摸
  越大一个湖躺下让你看有多湿
  追着钻心的一点香喷喷泛滥
  水汪汪烫伤揉碎一次抱紧一次
  跃下每道波浪的断崖夏天
  向唯一的孤独打着手语
  唯一的汩汩声淹没我也淹没你
  无缝的绿意擎着那缝放弃到极点
  听见你在里面折断艳冶无比
  *小注:柏林有无数大湖,湖边芦苇丛生,碧绿摇曳,秋天芦花抽穗,远望如紫。这封“信”,于是荡漾而来。
  一颗落入泥土的葡萄
  ——为意大利L'Aquila地震受难者而作
  我碎了我的血渗入一小片泥土
  把它变甜了我的肉
  一刹那已长成甜甜的星球甜甜的世纪
  月色拉不住流淌的山
  一只鹰眼里
  大地和葡萄一样小
  睡梦中挤出的黑暗向下向上都是无限
  陨落的一课诗歌拉不住
  泥土裸露出一个荒凉的未成形的孩子
  学习石头的心跳用零的高度
  一颗葡萄甜甜搂着葡萄园我长成自己的诗
  *小注:2018年11月24日,我获得意大利拉奎拉(L’Aquila)国际文学奖。拉奎拉曾于2009年遭到地震和泥石流袭击,导致三百多人死亡,此奖希望获奖者为地震死难者写作些什么。我想到意大利著名的葡萄酒,和那些落入泥土的葡萄,它们的死亡,在泥土中辗转、蜕变、化身,终于演变为未来葡萄园的种子。这是不是一种我想表达的寓意?一首十一行小诗,就这么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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