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亮的诗

时间: 2020-05-02    阅读: 590 次    来源:诗道中华
作者: 王自亮

 王自亮

1958年生,浙江台州人。诗人、作家、学者。现为浙江工商大学教授,浙江工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1982年参加诗刊社第二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三棱镜》《独翔之船》《狂暴的边界》《将骰子掷向大海》等,随笔集《在地图上旅行》《那种黑,是光芒本身》等。

 

 

代表作

 

 

猛虎颂

 

要是有大片沼泽,间或峻岭

要是我的心如此这般荒凉

要是我的额头有阳光攀援而上

要是,夜色中我的手臂能化为月光

要是整座花园盛不下一朵虚无

    而那枝蔷薇却决意放逐星空

 

那只斑斓猛虎定会一跃而起

而心,这孤独的猎手,陡然收紧

 

那血痕,那洞穴之光,那阵气息

那种猫的步态,那道迷离之影

那种超然的执着,猛烈的寂静

那些皮毛纹理,大地的皱褶

那些琥珀色爪牙,黎明的号角

那阵狂风之后不成体统的狼藉

那道烈日下叶脉错落展开的秩序

那块兀自沉睡的巨石

    以蚂蚁的速度进入梦境

那条碧绿的溪流停止流动

    揭开蟋蟀歌唱之前的宁静

 

亚洲的爱、血的火炬和灰色丘陵

在召唤着我心中的虎,虎中之虎

 

一只奇异的虎,一只华丽的虎

一只为爱情诞生的虎,细嗅蔷薇

一只为活着而快乐的虎,追捕影子

一只符号的虎,在思的迷宫徘徊

一只盲目的虎,在死的道路上狂奔

一只玩着扑食游戏的虎,嗜血的本质

    从未改变,却在世纪的曙光中

    回想起令上帝惊异的图景

一只虎,只是虎,因为来自一颗心

    来自我的心,在变成真实之虎的途中

    如此形单影只,如此夜色昏沉,如此迷惘

只是虎,但它是亚洲虎,深沉而勇猛

 

哦,狂放的风。舒展的花瓣

虎中之虎。冲积的心形平原—— 

 

 

新作

 

 

夏加尔

 

1

一头巨大而惊奇的白羊

跪坐在梦的斜坡上

到处是沮丧、哭泣和逃难的人群

 

夏加尔,有着俄罗斯的白

和犹太人的黝黑

 

不,那是维台普斯克

鱼桶上的盐水在闪耀

       

          2

站在窗前的孩子

被日光照耀得昏迷过去

哦,白衬衣、卷毛狗、醋栗树

 

新婚妻子漫不经心地

飞向半空,看到了令人惊惧的世界

赶紧闭上花瓣一样温柔的眼睛

 

有一些男人与女人

在马戏团营帐的篝火旁做爱

 

像一群夜色中奔腾的马

露出光滑的暗中发亮的臀部

         

          3

夏加尔,正做着白日梦

两脚沉浸在黑暗中

身体却进入了天国

 

看,一只在城市上空回头的鹰

整个天空顿时变红,马厩腐烂

 

战争,人民委员,天才的犄角

夏加尔,怀抱蓝色吉他

以虚无的手指,弹拨幸存之歌

 

 

钟表馆

 

许多钟表在沉睡。没人能指出

一次滴答所耗费的帝国银两:

流动的运河,无止境的游戏。

也没有人记载,行围狩猎时,

夕阳的一片金黄色中,无数枝

穿透天空的箭簇,如何带着

时间的血迹,返回珐琅的钟面。

 

在钟表馆,没有人会去校准

难以叙述的“此刻”,以免碰坏

无数个特别的过去。唯一的心情

是制止那个著名的伦敦钟表匠,

与帝王合谋,砍下志士的头颅。

不再怀念山冈上徘徊的起义者,

也没有人在宫殿一角注意到

那形形色色的钟,怎样走时报点:

开门、奏乐与禽戏,更多的用途;

没有谁留心究竟是发条,还是

惊奇的坠砣,带动齿轮毕生劳作?

 

在钟表馆,没有多少人想知晓

一个雨天的闲谈中所割让的疆土,

了解大臣与时钟,献媚的技艺。

从朝廷的传言,到斩首的邀请,

情形复杂得像钟表无与伦比的内部;

人心的法则却如指针那么简洁,

有时成一个夹角,有时如一支响箭。

 

 

对仗

 

初夏。国家湿地公园。

 

远近大片绿树疯长,

带着毒素之魅和重金属尖叫,

还有雾霾的沉默,

对应王维湿了衣裳的空翠,

和陶渊明的墟里轻烟。

 

它们相隔千年,

却像时间杰作中

一个对仗工整的句子,彼此呼应。

 

 

落日

 

这个日益复杂的世界此刻被简化,

简化成一条地平线,

不完全直,近似弧形。

一个圆球,内部的黄金液体,

在沸腾中彼此撞击。

 

然后是:佑护一只金蛋的

无边大地,还有黑暗,

体温缓缓下降的黑暗。

 

最后,

是一只蝼蚁的遗体告别仪式。

 

 

天空

 

站在这片天空下,

会有一种幻觉:这是一个布景,或是清真寺的穹顶。

这片天空在模仿艺术,

而非相反。

这不变的天空,是宗教,

永恒的具象。

 

 

 隋梅

——献给章安大师,佛教天台宗五祖灌顶(561632年)

 

微微闭上眼睛,他在苦修。

默想寺门口的一棵梅树,

默想洁白的花瓣,驰驱的马,

花萼微卷,涧水回澜。

没有人敢于惊动他,阳光灌顶。

树根起伏如腹部,块然

似黑色岩石,或一堆蟒蛇。

灌顶头上落满冬日意象,

比如,倒灌的风,典籍与幽蓟。

他想起了一生,想起

乘冰北行的绝望岁月,

忆及马陷身存的可怕情景,

花瓣出声,落满他的衣襟。

 

在手植的梅树下,

灌顶什么都能想起,记忆之树

必定根系发达,意象缤纷——

多年后将有一个修正历法的人,

来到山门,见证水往西流的奇迹;

也想起往昔,智者属意天台,

流汗负箧,一路创臻辟莽。

灌顶在梅树下似睡非睡,

四肢没有动弹,却能“体解心醉”,

深知一切,哪怕是一处裂隙,

咒幔、铃杵和水晶的光芒。

三天下来,论辩获胜却遭贬抑,

获胜过于容易,信者云集——

那就是罪,就是大不敬。

 

唯一陪伴灌顶的,

只有寂静的梅花和奔涌的溪流。

而梅树是需要目光养护的,

春来秋往,纸鹞也变成大雁了。

灌顶在梅树下枯坐,

低头刹那,思绪涌来如东海:

在语言的深处,在神迹的浪头。

雪,就是铺陈大地的字纸,

池塘之鹅,一笔难成,而影子

在水中,在千山万壑之上,

灌顶微微闭上眼睛,他惯于独坐,

默想寺门口的一棵梅树,

默想:为何身世纠结如根,

思想却如梅花盛开?

 

 

青海。昌耀

 

青海,仅仅因为是昌耀的青海

 

海一样青的青海

自古以来就等待着昌耀

来勾勒与呈现

以汉语、藏语、土伯特语

 

青海的群峰有斧劈的

也有刀削的

用一万双手垒成的

 

青海有青海湖

塔尔寺,可可西里,嘉那经石城

此刻,在昌耀的刻画下

都泛出湖青色的光

 

沿途的荒芜

由雪峰的惊奇予以补偿

 

昌耀,让转经筒轻轻地转动起来

让佝偻的背影,砂石一般的手

围住石头、花朵与祷词

 

昌耀,向死而生,以世为界

在最后一刻,还向

 

一个美丽的女子索取

荒凉与华丽:以诗篇

以唐藩古道上失落的衷肠

 

以纵身一跃

 

 

水玛尼

 

 

把经文刻上石头。

把刻上石头的经文抛入水中。

把整条河流,化作祈祷的水波。

 

在水中,藏语经文

得以浸润、冲刷、洗磨。

光抵达水面,水进入

经文,石头反射光:词语之光。

 

水抚摩石头,波纹如梦,

多少年后,当这条溪涧

成为世上唯一流淌着文字的河流。

 

        

 

神迹,就是隐秘的喜悦,

向着通天河,一路奔涌。

 

一切由声音显现,

连聋子也听到了。

 

简单的愿望。少量的祈求。

水流的声音。经文的光芒。

 

人、牦牛和马匹,

渐次来到,惊愕得互相注视。

 

水中的经文石,开始游动——

无数条永恒之鱼,朝着光的源头。

 

        

 

站在河岸的人,期待着

那些水声喧哗成一句含混的经文,

却因等待丧失了嘴唇。

 

再也不能让那双眼睛,

被光线、词和水波掳掠而去。

祈愿,毋须以失明为代价。

 

 

链接·印象玉树:

 

高原色相

——玉树印象

 

唐古拉山,

从北坡渗出澜沧江,

南麓流出长江。

 

通天河,漩涡套着漩涡,

羊皮筏子在祈祷。

 

对面的巴颜喀拉山,

淌出黄河。

 

峡谷的豁口,

云,像巨兽狂奔,

扑向愤怒的太阳王。

 

在这里,死亡没有回声。

溪涧中雪水一路奔涌,

汇入村落与洼地。

 

风刮落滚石,

卡在岩缝。

骤雨,沿着屋顶走马。

 

雪后初霁。藏羚羊从地平线涌出,

野牦牛、白唇鹿与雪豹

追随其后。

 

可可西里,你的音节

就像光芒的马蹄,

踢伤黑砧铁。

 

 

随笔

 

我,诗歌作坊里一名永远的学徒

 

1982年夏天,我接到通知,参加诗刊社举办的“青春诗会”。

那一年我24岁,第一次来到北京。经过旷阔的华北平原,看到小叶杨被风压弯了腰,复又挺拔而起;青草起伏,沟渠纵横,土地一望无际。远处的土坯房孤独而倔强,就像那些北方汉子。江南湿润而分割的风景,被北方的辽阔和连续所取代。在京城,我被建筑、古迹和街道震慑,让悦耳的儿化韵,有轮有廓的北方脸型给迷住了。对紫禁城的压抑、幽暗和幻影,却充满了下意识的拒斥。“十三陵”墓群,简直是个完整的梦魇。

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八十年代真正开始了。

诗艺和世界之门,是同时开启,慢慢打开的,而关闭的可能性却确凿存在。就我而言,南方才是基点。泛浆的道路,雨中的梅子,西码头的晨雾,容貌姣好的女子,潮汐,庙宇,八爪鱼,烈日下的樟树,大陈岛的巉岩,一个个远比海明威生动的船老大,是我所需的人间图景和象征系统。参加青春诗会,还意味着北方向我敞开,为此我写出了一系列北方的诗歌。这不仅是地理性偶遇,更是心灵事件。

然后是一连串的变动,人事纠葛,突发事件,多次转身。世界巨大的身影在我细小的眼睛里,投下了一系列梦魇般的轮廓。现代性是个故事,先锋很像后卫。两次纽约,60天日本,偶遇的大马士革,泛着微光的琉森湖,青藏高原与横断山脉。生活在别处,更在内心。我像一条鱼被炙烤着,翻转就是颠覆,一根铁丝穿过全身,不只是倾覆,更像死亡。

我终于发现,这是个共时性的世界。从欧洲到中东,从俄罗斯到美国,人类精神的痕迹,就像地质年代纪一样,层层叠叠向我涌来,从史前到后工业的各种生活方式共存着,纠缠着,盘绕着。我,算是见识了生活。

生活是一回事,写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人们都说写作是一门手艺,但我始终是个青涩的学徒,没有告别学徒期。其实这是更加狂妄的说法,因为标杆抬升了。“向上帝挑战”,我既无胆量也没有资本。那些颇不谦恭的话,即使再胆大妄为,也难以启齿。

到了九十年代,流派林立,王旗变幻。非非,非非非,达达,达达达,我一概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参与,我压根没有想过什么“强行进入文学史”的荒唐事儿,所以也就免去了为自己编写谎言的痛苦。32年间,我只是见缝插针地记下诗句,披肝沥胆地写作一二。积累至今,有长长短短三、四百首诗歌。

借工作之余,大量阅读。越读胆子越小,越读越想尝试。可能,鲁尔福,克劳德·西蒙和卡彭铁尔对我诗歌写作的影响,不亚于兰波、惠特曼和沃尔科特,列维-斯特劳斯的人类学著作,抵得上三打诗学高头讲章,虽然我对好的诗学抱有深深的敬意。语言逻辑哲学比后现代文学理论更吸引我,对午夜出版社胆识和眼光之激赏,也超过了我对企鹅丛书的敬仰。即使是诗歌本身,我愿意接续的是《离骚》与《野草》的传统。在屈原和鲁迅那儿,既有人事,也有自然。

现实世界中,有三个人对我影响至巨。第一位,是今年已83岁高龄的诗人洪迪先生。我们之间有着一场马拉松式的对话,时间长达32年。2008年初夏,他那一记“你已五十,知天命否”的棒喝,使我重操就业,而大量地写诗,是最近四、五年的事。第二位,是我的诗歌启蒙老师邵燕祥先生。时隔30年,前年再次见到邵燕祥师,我的文学道路的直接指引者,了不起的精神强者,当他张开双臂拥抱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自亮,我们可是多年没见了!”两位老人传递给我的,不仅是温情和力量,更是智慧、正直和爱。第三个要感谢的,是我在19827月“青春诗会”认识的,刚到诗刊工作的唐晓渡兄。正是他,近年重逢之后,传递了一个兄长的友情、视野和关切。他的文学批评,他对世界和中国诗坛的总体把握,他的诗学观念,给了我一份格外珍贵的警醒、激情和理性。

从事诗歌写作35年来,至少我懂得了一个道理:自由是首要的,人性是可以勘探的,造爱与歌唱同样美妙。诗歌,指引我们拒绝兽性,热爱生活,保持人类与生俱来的活力、血性和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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