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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风》头条诗人 | 牛庆国:天边的黄昏

2021-01-04 16:29:51点击数(0)已有0人评论 加入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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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庆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甘肃日报文艺部主任。出版诗集、散文集多部。参加过诗刊社第15届“青春诗会”。诗集《热爱的方式》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有作品入选《中国新诗百年志》《两岸四地新生代诗选》《大学语文》等多种选本。获《诗刊》第四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甘肃省敦煌文艺奖一等奖、黄河文学奖一等奖等奖项,被评为首届甘肃省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和《诗刊》“新世纪十佳青年诗人”。部分作品被译介到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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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黄昏(组诗)

牛庆国


车过通渭


我看见了山头上的烽火台

现在很像一个穿破棉袄的放羊老汉

默默地蹴在那里

吃光了青草的风雪  正围在他的膝下

唤着一把干草


我也看见了山下的土堡

如果把风雪赶下坡去

就可以把它们圈到那里

里面被叫作老爷  太太  小姐少爷的人们

现在已不知去向


当我看见牛家坡这个地名时

就把头伸向窗外

多看了几眼这个和我同姓的地方



冬至的傍晚


四野无人  一天的尘埃落定

冬至的傍晚  世界安宁


天空并不辽远  也不低沉

只是柔柔的亮  有乳汁的光芒


路边一棵落尽了叶子的望天树

剪影多么美

我知道  它和天空心心相印


每当我从尘世中抬起头来

心里就会有很多感慨——


此刻在天空的背后  在山的阴影中

似乎有小小的喧嚣

那里便是天下苍生



天边的黄昏


天上铺满了冬天的玉米秆

村中的水泥路上  也是

平铺着的黄昏中

地平线燃烧得像一根红铁丝

远远地在拦着什么

天边如此寂静

一个人穿过村庄  静静地走着

看不见的风

就想吹掉他身体里的尘埃

像庄稼  或者草木

或许他在远处大喊一声

就会把自己喊成一颗星星

在世人的眼里  那么高远

但他不敢惊动这里的一切

所有在这里站着的

都是被天允许了的

所有在这里平铺着的  也是



秋天的铁锈


兰山的草  还绿着

但已经渗出了铁色

再过些日子  这铁就要锈了

就像这些树

穿上喇嘛红  或黄色的僧衣

仿佛刚从寺院里出来

走到山顶上的那几棵

把下午的太阳圈住

再圈一阵  太阳也要锈了

想起我对一个人说过

我要看着你一天天变老

这话  就有铁锈的味道



一个人的地图


在一个人的地图上  他把一个地名

改成一个人的名字

把另一个地名改成另一个人的名字

并在两个地名之间

画上航线和高铁线

后来  还画上一条河流

从此  就有一个人逆流而上

去寻找源头

有时  他会把地图折起来

让一个地名和另一个地名

紧紧地贴在一起

让山温暖山  河温暖河



清明节诗草


阳光清亮  草木起身

花从思念中一朵朵走了出来

 

约定相聚的日子

一大早就有人上了山坡

 

打扫院落  门前栽树

亲人们表情肃穆

把疼痛说给一片土听

并给一棵树嘱咐点什么

 

一望无际的蓝天

今天蓝得让人总想掉眼泪

 

当人们从山上下来

身后背着苍茫的时空

那里住着无数的隐者



暖阳


冬日暖阳  人群熙攘

河边的一块老石头前

卧着两条流浪狗

互相舔着身上的伤口

不惊  不吠  一脸安详

一副经过世事沧桑的模样

它们是怎么受的伤呢

河水无语  阳光无声

它们只专注于

同病相怜的这份温馨

后来  我看见它们

还在彼此的肩膀上拍了拍

但一直默默无语

正午时分


阳光的呼吸  多么均匀

一定有人在午睡


盘旋的蜜蜂

想在草丛里找到花粉

那么执著


忽然的鸟鸣

是一棵老树的呓语

也是向你打了一声招呼


再听  有人在窗户后面说话

仿佛往事


再后来  风就在他的身后

关上了老宅子的大门



冬日的荒草


又一次跪倒在冬天的杏儿岔

荒草就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

它们浑身颤栗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一下下撞着我的胸部

而另一些  同样是荒草

从后面拍着我的肩头

想用它们干枯的手

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那时  我眼里的阳光  像一场雾

铺满积雪的大地

我知道什么都不用说

这些一直守在父母身边的孩子

它们才是世上的好儿女



记忆:那时的秋天


那是少年时代天空最蓝的一天

所有的草都鼓足了劲

要把满山满坡的绿都吹向天空

我终于明白天空之所以蓝的原因

大地上秋天的气息

清新中有着淡淡的忧伤

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从身边轻轻流过

那是开学的时节

简陋的校园里  几朵蜀葵的灿烂

正适合那时的心境

好像那花已开了很久

而且还将一直开下去

那时我还不知道  美好的事物

也有凋零的一天

只感到这么大的一个秋天

就是从这里开始弥漫开来

直到远天远地

其实  关于那时的秋天

我已忽略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只记得那么蓝的蓝天下

有几朵蜀葵  一直在风中摇曳



幸福的诗


在这个春天  我写下幸福

冰冷和灰暗  就温暖和明亮起来

那些一直在心里沉默的

就礼花一样绽放和欢呼起来

 

想想我的幸福

我就要写下侥幸  幸好  万幸和幸运

这些让人热泪盈眶的词

 

再想想人类  他们多么悲壮

我必须写一首幸福的诗

像一堆篝火

在他们途经的路


(“头条诗人”总第291期,内容选自《绿风》2020年第2期)


随    笔

莫高窟里的“农耕图”

牛庆国


莫高窟里的壁画是佛的画,莫高窟里的故事是佛的故事。但从一个石窟走向另一个石窟,却像是从一个村子走向另一个村子,村里的人间烟火就在佛的注视下缓缓升腾着。

看看第23窟的《雨中耕作图》吧。这是盛唐时期的一幅画。画面上用扁担挑着工具走在田间小道上的那人,怎么看都像是我在村里见过,扁担是榆木削的,中间扁平,两头削尖。一个人在山路上闪着扁担走,那姿势很优美。壁画上的那人挑着什么,我看不清楚,或许是给田里耕地的人挑着午饭吧?地边上那对正和孩子们一起吃饭的农民夫妇或许是另一家人,他们是在旁边的另一块地里劳作,他们家的饭已经送来了,他们的午饭吃些什么呢?我仿佛闻到了韭菜咸菜和苦苦菜酸菜的味道。

画面正中正在雨中耕地的人,穿一身黑衣,戴一顶草帽,草帽只能遮住他的头和脸,草帽不能让他的身上不湿。一头红牛,在乌云翻滚的天底下,鲜亮得像一面旗帜,当然最好别是一面旗帜,要不谁一高兴把旗举起来挥舞,雨中干活的老牛就会被挥得晕头转向了。不过这头红牛还真有唐朝的风格,是一头胖牛,晕上一阵,还能坚持。如果是一头瘦牛,挥舞几下,可能就挥成一把牛骨头了。雨中耕作的那人,此刻一定能听得见脚下沙子的鸣响。

再看看第445窟北壁的《弥勒经变图》,也是盛唐时期的一幅“耕作图”。图中有耕地、播种、收割、运载、田间进食、打场、扬场、粮食入仓等情景,可算得上是唐代的“清明上河图”了。图画的本意是要表现《弥勒下生经》中所说“雨泽随时,谷稼滋茂,不生草秽,一种七获,用功甚少,所收甚多”的内容。但通过十分写实的画面,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农业生产过程和农民的劳动生活,以及使用的生产工具,包括曲辕犁(俗称二牛抬杠)、镰刀、牛车、连枷、六股杈、长把扫帚、簸箕等。

在这幅收获劳作的画面上方有一处收租图,图中有一屋,里面坐着一个头戴软巾、穿圆领长袍、腰束丝带的主人,他后靠椅背,安然自在。外间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在向他汇报着什么。屋外堆着大堆的粮食,粮堆旁有量器。屋内是清凉悠闲的地主,屋外是在烈日下劳作的农民,描绘了唐代地主庄园中监督劳作和催交地租的情景。图画中庄园主(后来我们称之为地主的人)表情已斑驳模糊,因此我无法看清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看不清,那就不看了吧!

进到第154窟,也是一幅《耕种图》。是中唐时期的画。画中的一对牛,黑牛似乎比黄牛走得快了一点,而且扶犁的人正好在黑牛的一边举起了鞭子,黑牛显然已看到了鞭子的举动,甚至听到了鞭子飞舞的呼啸声,它用力的过程尾巴都微微翘了起来,不像黄牛还夹着尾巴。当然,那鞭子或许只是在手中举着,或者只是在空中抡着圈子,吓吓牛而已,相当于“警示教育”,但黑牛还是放快了脚步,要是它对这种“警示”不在意的话,那鞭子就会真的落到身上。鞭子一直在那里抡着,那画面上的斑驳之处,莫非就是被那鞭子抽的?你看那些裂缝,像不像一条条鞭影?时间的鞭影。而在耕牛旁边的一块地里,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收割庄稼。地不大,像是两块红毡拼在一起,而耕地和收割就是红毡上的两个图案。一边耕地,一边收割,这个季节应该是秋天了。敦煌的“秋老虎”肯定很厉害,因此,画面上的两个人都戴着草帽。许是草帽遮挡了强烈的紫外线吧,画面上两个人的皮肤都很白,没有我们现在常见的高原人那么黑,更看不见他们脸上的“高原红”。“高原红”其实也是挺好看的。

在第445窟,我们看到的是盛唐时期的一幅《农耕图》。看见画上的耧车,我就想起乡下的春天。一大早,男人吆上毛驴,驴背上搭上半口袋种子,人则肩扛着耧上地了。耧的木架很长,人只能钻在中间扛着,如果走到弯路上一不小心,耧架的一角碰到地埂上,就会把人碰个趔趄,所以扛耧走路得小心才是。到了地里,将木架套在驴脖颈上,随着人的一声吆喝,驴就拉着耧起步走了,而人则扶着耧柄左右摇摆起来,技术高的人摇耧就能摇得均匀,落在地里的种子稠稀适当,不会摇的人则要么摇稠了,要么摇稀了,等到种子出苗了一看,有的地方密得连针都扎不进去,有的地方却是空白,像一个人头上得过秃疮,有一疤没一疤的。耧铃响起来了,这就是乡下真正春天的声音。

在敦煌壁画中,有关农耕的壁画还有很多。如果没有这些“农耕图”,敦煌的壁画一定会逊色许多。去遥远的莫高窟看了看那些壁画中的“农事”,我居然有种回到乡下老家的感觉。其实,莫高窟就是老家的那个村子。


创作谈

关于诗歌的闲言碎语

牛庆国


关于“诗歌”的定义历来莫衷一是。杨鸿烈在《中国诗学大纲》中统计:我国关于诗的不同说法,竟达40种之多。而美国诗人卡尔·桑德堡在其《诗底定义(初型)试拟》中,从西方人的角度例举了38种不同的诗的定义。正如别林斯基所说:只要两个人碰在一起,互相解释他们对“诗歌”的理解,原来一个人把水叫作诗歌,另外一个人把火叫作诗歌。

多年来,我认同的观点是我国明代诗人徐渭的说法,他说:倘能如冷水浇背,令人陡然一惊,便是兴观群怨之品。

也有人说,诗的好坏可以由这首诗沿着人的脊椎所造成的震颤而定。这和徐渭说法所见略同。


诗人也是人,他们是人群中有写作诗歌这一特长的人。但他们又不是技术人员,不是工匠,他们只能是被称作诗人的人。

伟大的诗人是因为他们创作出了伟大的诗歌。伟大的诗人是少数,平庸的诗人是多数。诗人中有李白,也有杜甫;但更多的诗人,他们既不是李白,也不是杜甫,他们平常地生活着,平常地写作着,正如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一样。


对于诗歌名人的逸事,我建议在文章的标题前打上“危险动作,请勿模仿”,或者“专业动作,模仿危险”的字样,以警示诗歌的写作者们。因为好多的名人逸事,我总感觉被人创作的成分太多。即使是真实的故事,模仿也是无益的,比如“李白斗酒诗百篇”本来就有点玄,况且李白只有一个,不是人人都可以当李白的,不是人人喝醉了酒就可以写出李白的诗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创作方式和习惯。比如我,就只能在内心安静时才能写出诗歌。


我是一个被文字养活的人。文字是我的粮食和亲人,他们生长在祖国西北的那片黄土地上。那里是人类的一片高地,那里是需要诗歌仰视的一片土地。

这些年来,我无论走到哪里,故乡的泥土就在哪里,故乡的四季就在哪里,生长在泥土中的故乡的神也就在哪里,我的诗歌也就在那里。

在自己内心的土地上耕耘,不看天色,只管劳作,成了我的一种秉性。在这一点上,我和我的父亲几乎没有区别。只是我把辛辛苦苦收获的一粒粒“粮食”码在一本薄薄的诗集里,然后,顺其自然。


有时也会自己被自己感动。

好在我一直坚信:我所经历过的幸福不是此生最大的幸福,但已经历过的苦难一定是这辈子最大的苦难。

感恩幸福,但不抱怨苦难。我的诗就是这么写的。

有时抚摸着自己的诗稿,分明感到这是一层又一层心灵的老茧,看似平淡,却是经历了很多很多次的磨砺。

有一天,我终于明白:诗歌是活出来的,而不是写出来的。


我只选择那些平静的、温和的、朴素的,但带着体温和心跳的词,那些善良的、有教养的词,那些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人间烟火的词。就像选择爱人。

有些词是忧伤的,它们来自于一个人感受大地的方向。


一个人总说自己问心无愧,是很可疑的。或许我曾经说过,但越活越不敢说了,而且越活感觉对这个世界的愧疚越多。对亲人愧疚,对朋友愧疚,对故乡愧疚,有时也觉得对自己愧疚。

如果说我在五十岁之前是一个欠债的人,那么五十岁之后我就是一个还债的人了。这其中也包括我欠诗歌的债。

有位诗人曾说:诗歌负了我,我也负了诗歌。但对我来说,诗歌没有负我,而我负了诗歌。


来到一个叫兰州的地方,我已生活了十几年。上班、下班,写诗、睡觉。聚会很少,朋友也很少。偶尔外出,是我一年中的节日。对伤痛咬咬牙,对收获微笑一下。和诗坛若即若离,对生活心平气和。自从父母离去,我就没了老家,逢年过节时却有了一种没有牵挂的孤独。

总相信天就在头顶,一言一行,天都看在眼里。

感谢诗歌之神!这么多年来,是她一直陪伴着我,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我赞成这样的观点:诗歌首先是为自己的,其次才是为他人的,然后才可能是为人类的。

诗歌永远只属于人的灵魂,而不会属于其他。


有人说,一滴水可以反映出阳光。有一年,我在甘南的拉卜楞寺,恰逢一场夏雨,我从每一粒雨水中看见了佛像。一首诗,就是一滴雨水,它不可能更大。

当下的中国诗歌,是离诗歌的本源更近了呢,还是更远了?如果远了,是沿着诗歌的河床在流动,还是离开了河床漫流而去?这是一个需要诗人们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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