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位置:诗道中华杂志社 >> 名家新作 >> 浏览文章

切斯瓦夫·米沃什诗选(波兰)

2021-01-05 09:26:50点击数(0)已有0人评论 加入收藏

牧歌

 微风在园中唤起一阵阵花浪,
 就像那静谧、柔弱的大海。
 浪花在绿叶丛中流逝,
 于是又现出花园和绿色的大海。

 翠绿的群山向大河奔去,
 只有牧童在这里欢乐歌舞。
 玫瑰花儿绽开了金色的花辨,
 给这颗童心带来了欢娱。

 花园.我美丽的花园!
 你走遍天涯也找不到这样的花园。
 也找不到这样清澈、活泼的流水,
 也找不到这样的春天和夏天。

 这里茂密的清草在向你频颠点头,
 当苹果滚落在草地上时,
 你会将你的目光跟踪它,
 你会用你的脸庞昵它。

 花园,我美丽的花园!
 你走遍天涯也找不到这样的花园,
 也找不到这样清澈、活泼的流水,
 也找不到这样的春天和夏天。




 黎明时我向窗外了望,
 见棵年轻的苹果树沐着曙光。

 又一个黎明我望着窗外,
 苹果树已经是果实累累。

 可能过去了许多岁月,
 睡梦里出现过什么,我再也记不起。

 陈敬容 译


偶然相逢

 黎明我们驾车奔驶在冰封的大地上,
 有如红色的鸟儿在黑暗中展翅飞翔。

 猛然间一只野兔在路上跑过,
 我们之间有人用手指点。

 那是很久以前。而今——
 那野兔和挥手的人都已不在人间。

 啊,我亲爱的人!
 他们在哪儿?他们去向何方?
 那挥舞的手,那风驰电掣的奔驶,
 还有那沙沙滚动的鹅卵石?
 我问你们,并非出自悲伤,
 而是感到纳闷,惊惶。

 艾迅 译


没有意义的交谈

 ——我的过去是一只蝴蝶愚蠢地跨海航行。
 我的未来是一座花园,厨子在里面割开公鸡的喉咙。
 我得到什么,以我全部的痛苦和反抗?
 ——把握瞬间,即使一秒钟,当它优美的外壳,
 两只交叠的手掌,缓缓张开
 你看到了什么?
   一颗珍珠,一秒钟。

 ——在一瞬间,一颗珍珠里面,在那颗从时间中解脱的星中,
 你看到了什么,当变幻的风停歇?

 ——地球,天空和海洋,满载货物的船只,
 洒满露珠的春天黎明和遥远的公国。
 在充满宁静光辉的奇异陈列中
 我观看却并不渴望,因为我已得到了满足。

 张曙光 译


诱惑

 我在星空下散步,
 在山脊上眺望城市的灯火,
 带着我的伙伴,那颗凄凉的灵魂,
 它游荡并在说教,
 说起我不是必然地,如果不是我,那么另一个人
 也会来到这里,试图理解他的时代。
 即便我很久以前死去也不会有变化。
 那些相同的星辰,城市和乡村
 将会被另外的眼睛观望。
 世界和它的劳作将一如既往。

 看在基督份上,离开我,
 我说,你已经折磨够我。
 不应由我来判断人们的召唤。
 而我的价值,如果有,无论如何我不知晓。

 张曙光 译


那么少

 我说得那么少。
 日子短促。

 短暂的白昼。
 短暂的夜晚。
 短暂的岁月。

 我说得那么少。
 我不能继续说下去。
 我的心滋生着疲倦
 由于喜悦,
 失望,
 热情,
 希望。

 海中巨兽的颚骨
 紧咬着我。

 赤裸着,我躺在荒岛的
 岸上。

 世界白色的鲸鱼
 把我拖向它的深渊。

 现在我不知道
 在一切中什么是真实。

 张曙光 译


使命

 在畏惧和颤栗中,我想我会完成我的生命,
 只当我促使自己提出公开的自白书,
 揭示我自己和我这时代的羞耻∶
 我们被允许以侏儒和恶魔的囗舌尖叫,
 而真纯和宽宏的话却被禁止;
 在如此严峻的惩罚下,谁敢说出一个字,
 谁就自认为是个失踪的人。

 杜国清 译


应该,不应该

 人不应该喜爱月亮。
 斧子不应该在他手上失去重量。
 他的院子应该有烂苹果的味道,
 且长满相当多的□麻。
 一个人说话时不应该使用他感到亲切的字眼,
 否则撬开种子,发现里面是什么。
 他不应该掉下一点面包屑,或向火中吐唾沫
 (至少我在立陶宛是如此被教的)。
 当他踏在大理石阶上,
 乡下佬,他可能使劲儿用长统靴将它铲除,
 如在提醒∶石阶并不是永久存在的。

 杜国清 译


教训

 自从在那低檐的屋子里,
 城里来的医生剪断脐带,
 而白霉斑斑的梨子
 静躺在繁茂的草窝里那瞬间,
 我就在人类的手中。他们可能勒死
 我最初的啼声,以巨大的手绞死
 我那激起他们恻隐之心但毫无防御的喉咙。

 从他们那儿我接受草木鸟兽的名字,
 我住在他们的家乡,不太荒凉,
 不太耕作,有田,有牧场,
 也有水在停泊于棚屋后的船中。
 他们的教训,的确,遇到在我心中
 深处的障碍,而我的意志黯然,
 不太依从他们或我自己的意图。
 其他的人,我不认识或只知道名字,
 在我里面踱步,而我,惊惧之下,
 在我心中听见上了锁而摇摇欲坠的房间,
 人们不该透过钥孔窥视的房间。

 他们对我无关重要--卡兹米耳,雷荷里,
 或者艾米丽亚,或者玛嘉丽塔。
 但是我不能不自己一个人重犯
 他们的每个缺点和罪孽。这使我感到屈辱。
 因此我想大声叫喊∶我之不能成为我所想望的
 与我之成为现在的我,都不能不责怪你们。

 阳光常落在我书中的"原罪"上。
 而且不只一次,当中午在草中嗡嗡作响,
 我在想像他们中那两个,以我的罪,
 踩踏一只黄蜂,在伊甸园的苹果树下。


希腊肖像

 我的胡子稠密,我的眼睑半掩着
 眼睛,正像那此知道可见之物的
 价值的人。我保持缄默,这正适合
 学到"人心比人言含蓄更多"这点的人。
 我抛弃了故乡,家园与公职。
 并非我在追求利益或冒险。
 我并非陌生人在船上。
 我平凡的脸,税务员、商人
 或军人的脸,使我成为人群中的一个。
 亦非我拒绝对地方神祗表示
 适当的敬意。而且我吃别人吃的东西。
 这些将足以说明关于我自己。

 杜国清 译

幸福

 多暖的光自那明亮的海湾,
 桅樯,像云杉,缆索的静息,
 在晨霭中。那儿,溪水潺潺
 入海,在小桥边 一管长笛。
 远处,在古代废墟的拱门下,
 你看见一些走动的细小身影。
 一个戴着红巾。有树,
 城壁以及山峦在清晨时。

 杜国清 译


鹊的本性

 一样而又不太一样,我走过橡树林,
 惊讶于我的诗神,内摩莎妮,
 竟一点也没减少我的惊讶。
 一只鹊在尖声叫,我说∶鹊的本性?
 什么是鹊的本性?我永远无法达到
 鹊的心,嘴上的毛鼻孔,正当下降时
 一再更换的飞姿,
 因此我将永不了解鹊的本性。
 然而假如鹊的本性并不存在,
 我的本性也不存在。
 谁会猜想到,几世纪之后,
 我会又创出关于普遍原则的争论?

 杜国清 译


宣判

 什么构成了手的训练?
 我将说出什么构成了手的训练。
 有人怀疑抄写记号可能错了,
 可是手只抄写它所学到的记号。
 然后它被送到墨渍和乱涂的学校,
 直到它忘了什么是优雅。因为甚至蝴蝶的记号
 是一囗当中盘绕着毒烟的井。

 也许我们应该将它描绘以鸽子
 以外的样子。像火,嗯,但那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因为当火在壁炉上消耗干柴,
 我们在火中寻找眼睛和手。那么把它画成绿吧,
 一切歆蒲的剑叶,在草地的步桥上,
 奔跑,以他那赤脚的重步声。或在空中
 吹着桦树皮的喇叭,那么大声,在那更远的下边,
 竟随那爆声滚落了一群小官员,
 他们的制服钮扣解开而他们女人的梳子
 迸飞如斧子砍击时的碎片。

 仍然这是太大的一个责任∶将灵魂
 从注意蜂鸟、椅子与星辰的主意,这种生活的地方诱回。
 将他们监禁在非此即彼之内∶男性,女性,
 于是他们在分娩的血中醒来,哭泣。

 杜国清 译


什么意思

 它不知道它闪闪发光,
 它不知道它飞翔,
 它不知道它是此非彼。

 而且,越来越常,目瞪囗呆地,
 "高乐"牌香烟将熄灭,
 对着一杯红酒,
 我沉思是此非彼的意义。

 正像颇久以前,当我二十岁。
 但那时有个希望,我变成什么都可能,
 或许甚至是只蝴蝶或画眉,藉着魔术。
 现在我眼见灰蒙蒙的地方道路
 和小镇,那儿的邮政局长每天喝醉,
 由于悲哀,只能对自己保持本来面目的悲哀。

 唉,但愿天上繁星围绕着我。
 但愿万事一再以这种方式发生∶
 所谓的世界反对所谓的肉体。
 假如我至少反抗我的矛盾。我不。

 杜国清 译


无常

 我应该叙述有时我如何改变
 我的诗观,如何我竟会
 认为自己今天是古代日本
 许多商人和工艺人之一,
 他们安排诗句,吟咏樱花
 菊花以及明月。

 只要我能描述威尼斯的妓女们,
 当她们在凉廊以一根细枝戏弄孔雀,
 而从锦缎,他们腰带的珍珠中,
 释放出沉重的乳房以及红红的鞭痕,
 在扣紧的衣服标示腹部的地方,
 一如西班牙的船长所见那么生动,
 当他那天早上满载黄金上岸;
 只要我能为她们那悲惨的骸骨,
 在门上有油腻污水舔着的墓地,
 找到一句话,比她们最后使用,
 在墓碑下腐朽,幽单地盼望着光的
 梳子,更持久的一句话,

 那我就不怀疑。从无可奈何的事物中
 能收集到什么?什么也没有,至多是美。
 因此樱花对我们必然是足够的,
 还有菊花以及明月。

 杜国清 译


河流越来越小

 河流越来越小。城市越来越小。而美好的庭园
 显出我们从前未曾见过的∶残叶和灰尘。
 当我第一次游过湖水,
 它似乎无涯,假如我最近到那儿去,
 它就会像个洗脸盆,
 介乎冰河后的岩石与桧木之间。
 哈利纳村附近的森林从前对我是原始的,
 发散着最后但在最近被杀的死熊的气味,
 虽然耕地仍可从松树间看见。
 过去是个人,现在是统一模型的一个花样。
 意识甚至在睡眠中改变原色。
 我脸上的特征溶化,如腊人在火中。
 而在镜前谁能对人类的一张脸表示赞同?

 杜国清 译


赞歌

 你我之间没有别的。
 没有从大地深处汲出汁液的植物,
 没有动物,没有人,
 也没有在云间走动的风。

 最美的形体像透明的玻璃杯。
 最猛烈的火焰像水,洗濯旅人疲惫的脚。
 最绿的树像铅,盛开于夜深。
 爱是焦干的嘴唇吞下的砂子。
 恨是献给渴者的盐水壶。
 流下去吧,河水;举起你的手,
 城市我,玄土的孝子,将回到玄土,
 有如我的生命未曾有过,
 有如创造语言和歌曲的,
 不是我的心,不是我的血,
 不是我的寿命,
 而是未知的,不具人格的声音,
 只有波浪的拍击,只有风的合唱,
 以及高大的树木
 摇摆的秋姿。

 你我之间没有别人,
 而赐与我,以力量。
 白色山脉吃着地上的草原,
 向海,他们走去,他们的海浜胜地,
 新而又新,每天太阳倾过
 小河阴暗的幽谷,我诞生的地方。
 我没有智慧,没有技能,没有信仰,
 但我获有力量,它扯破了世界。
 我将碎裂∶一个大浪,冲向它的海岸,
 而年轻的浪将淹去我的痕迹。黑暗哟
 沾染了黎明的第一道闪耀,
 像从被破开的野兽中取出的肺脏,
 你在摇动,你在下沉。
 有多少次我曾与你浮沉,
 在夜半木然不动,
 听见你那吓得发抖的教堂上的某种声音;
 松鸡的叫声,石南的飒响在你里面潜行,
 而两个苹果在桌上发亮,
 或者,打开的剪刀在闪耀
 而我们是一样的∶苹果,剪刀、黑暗与我
 在同样不变的
 亚述、埃及和罗马的
 月光下。
 季节来了又去,男女交媾,
 小孩在半睡中让他们的手跑过墙,
 且以口水沾湿的手指画着土地。
 形体来了又去,像似无敌的东西,崩溃。

 然而,在兴起自海上的"众邦"中,
 在遭受毁坏的街道中 那儿有一天
 坠落的行星造成的山峦将朦胧出现
 反抗已成过去与将成过去的一切,
 青春卫护它本身,严厉如太阳尘,
 既不爱上善,也不爱上恶,
 一切打滚在你无边的脚下,
 因此你可以压碎它,因此你可以践踏它,
 因此你的呼吸转动轮子,
 而脆弱的结构随转动而震颤,
 因此你给它饥饿而给别人酒、盐和面包。
 号角的声音尚未被听到,
 呼唤着离散者,那些躺在山谷里的人。
 冰冻的地上还没有最后的马车的辚辚声。
 你我之间没有别的。

 杜国清 译


夫妇雕像

 你的手,吾爱,现在冰冷。
 天上穹窿最纯粹的光,
 烧穿了我,而现在我们
 像寂静的两片平原躺在黑暗中,
 像冻河的两道黝黑的河岸,
 在世界的深壑中。

 我们往后梳的头发雕刻在木头上,
 月亮走过我们乌木色的肩膀。
 远方的黎明,夜经过,静寂。
 丰润的是爱的旋律,枯萎的,妆奁。
 你在何方,住在何种时间的深处,
 吾爱,逐步走下怎样的深渊,
 说吧,何时我们无声嘴唇的冰霜,
 能不阻挡对神圣火焰的接近?

 在云的,泡沫的,银色的森林中,
 我们活着,触抚着我们脚下的土地。
 而且我们挥动着黑色节杖的大权,
 以赢得忘却。

 吾爱,你的胸脯被凿子刻穿,
 对它过去的事一无所知,
 对破晓时的云霞,天亮时的愤怒,
 春天时的阴影,它都毫无记忆。

 而你引导我,像从前天使引导
 托拜亚斯,走到伦巴底的赭色沼泽。
 可是有一天到来,当一种迹象使你惊吓,
 一种金科玉律的圣伤。

 以尖叫,握住不动的恐惧在你的纤手,
 你跌入安放骨灰的坑里,
 那儿,北方的枞树或意大利紫杉,
 都不能保护我们古老的情人床。

 过去怎样,现在怎样,未来怎样
 我们充塞这世界以我们的叫喊和呼唤。
 黎明回来了,红月已落,
 我们现在知道了吗?在一艘重船上。

 一个舵手来了,抛下丝绳,
 将我们彼此紧紧绑住,
 然后他在朋友,过去的敌人,身上
 倾泻一把雪。

 附注∶
  托拜亚斯(Tobias)∶见旧约外内托拜亚书。托拜亚斯的父亲托比特,是虔诚的犹太人,目盲,请求上帝拿去他的生命。上帝听见祷告,派大天使拉菲尔去帮助。他父亲叫他到远地城市做生意,年轻的托拜亚斯和他的狗,由拉菲尔(化装成年轻人)引导到莎拉家中。(她受恶魔伤害,七次结婚,七个丈夫都在结婚日被害,求神赐死)他们结了婚,回到父亲家中,治愈了父亲的眼睛。
 金科玉律∶指中庸之道,或指耶稣的金言∶"己所欲,施于人"。
 圣伤∶指圣者身上颇似耶稣受难钉痕之伤痕,引申为记痕,特征,耻辱,瑕疵。

 杜国清 译


创造日

 当,一旦纠缠于两脚的动作,
 骑脚踏车的人们在公路上转弯时倾身,
 于小孩般的玫瑰色的大气中,
 而一切为别的形状而准备,
 为非凡人的脚的轮廓,

 当,掠过晨雾以两脚的飞驰,
 他们在清晨进入某个人类的城市,
 而郊外的向日葵冲过薄雾,
 而白杨的幽灵在空中轻快舞动,

 那时,一个农妇弯曲在筐子下,
 在破晓时刻走着,穿过人群,
 那些看不见的居民,他们的楼房,
 是不会被她的眼睛发现的。

 只要提起你的手触抚一个人的
 脸颊就够了,只要找到一件绸缎服装,
 只要认识古老日子的一个微笑,
 一条像泡沫的锁链,一个镶贝的梳子。

 一个男巫,拿起魔杖或凿子,
 叫道∶变从空中带来
 具有不动速度的一辆四马拉的马车,
 或者,一个雨水刺穿的铜臂。

 而在曾有一圈白色空间的地方,
 现在微红的小火焰来回跑动。
 那空气由于被碰到而变得那么浓,
 竟至一层又一层变为瀑布。
 它们旋转,硬石般的花朵的螺旋,
 整个大地发散出如春天的闪电气味。
 魔杖,凿子从你们手中落下。灭亡。

 太迟了。一个无拘束的合唱推进。
 芦笛的横列,灵巧手指的横列。
 旗烟低拍在那上面。
 深渊被触及而现在逐渐消逝。
 为了小巧如玩具的历史的缘故,
 向着悲痛如命运的男巫的劫数。
 而露水沾湿的纪念碑将在广场闪耀。

 于是脚的飞驰掠过破晓时刻,
 也有一个农妇带着筐子,
 而向日葵摇曳在薄雾上。
 现在另一个人叫你进去,
 现在另一个人召唤你,
 而你同时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杜国清 译


尾声

 因此是你的命运挥动你的魔杖,
 唤醒暴风雨,冲过暴风雨的中心,
 暴露纪念碑像灌木丛中的巢,
 虽然你曾想要的只是摘一些玫瑰。

 杜国清 译


可怜的诗人

 最初的动作是歌唱,
 一种自由的声音,充塞山谷。
 最初的动作是喜悦,
 但它已被攫去。

 既然岁月已经改变了我的血,
 而成千的行星系统在我肉体中生生死死,
 我坐着,一个灵巧而愤怒的诗人,
 眼睛斜视,满怀恶意,
 手中,掂量着笔,
 我密谋复仇。

 我掌握着笔而它长出枝叶,满覆着花朵,
 而那树的气味是莽撞无礼的,因为在那现实的地球上,
 并不长有这种树,而那树的气味,
 对受苦的人类,像是一种侮辱。

 有些人避难于绝望,它甘美
 如强烈的菸草,如在虚无时喝醉的一杯伏特加。
 其他的抱着蠢人的希望,玫红如淫艳的梦。

 另有一些人在爱国的盲目崇拜中找到安宁,
 它可以维持很久,
 虽然并不比十九世纪维持得更久。

 然而给我的却是一种冷嘲热讽的希望,
 因为自从睁开眼睛,我只看见火光、大屠杀,
 只见背信、侮辱,以及吹牛者可笑的羞耻。
 给我的是对别人与对自己复仇的希望,
 因为我是个了解它、
 而不为自己从中取利的人。

 杜国清 译

郊区

 拿着牌子的手掉下
 在热沙上。
 转白的太阳掉下
 在热沙上。
 特德做庄家。特德现在发牌。
 阳光刺穿一副黏牌,落入热沙。

 烟囱的碎影。薄玻璃。
 更远些,以红砖打开的城市。
 褐色堆,纠缠在车站的铁丝网。
 铁锈斑斑的汽车的干肋骨。
 一个土坑闪耀。

 一个空瓶子埋在
 热沙里。
 一滴雨扬起飞尘
 自热沙上。
 杰克做庄家。杰克现在发牌。
 我们玩,七月和五月一再经过。
 我们玩了一年,我们玩了第四年。
 阳光倾泻在我们变黑了的牌上,
 落入热沙。

 更远些,以红砖打开的城市。
 一个犹太人房子后面的孤松。
 散漫的脚印和平原往上直到尽端。
 石灰的落尘,四轮马车在转动,
 而在马车里,有人在哀声恸哭。

 拿起曼陀林吧,以曼陀林
 你将弹出一切。
 嘿,手指,琴弦。
 这么好听的歌。
 不毛之地。
 玻璃杯颠簸掉。
 不再需要。

 你看,她走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软木底的拖鞋和卷曲的头发。
 喂,小姐,咱们一起快乐一下。
 不毛之地。
 太阳西下。

 杜国清 译


大地重光

 我来了 何必这种莫名的恐惧?
 不久黑夜将离去,白天将升起。
 你听∶牧羊人的号角已经
 吹响。星光逐渐消失于红曦。

 "大道"很直∶我们在边上。
 钟声敲响在下面的村庄,
 而篱笆上公鸡在欢迎
 曙光;大地肥沃而快乐,冒着热气。

 这儿仍是黑暗。像泛滥的河水,
 浓雾笼罩黑簇簇的越橘。
 然而踩着高跷的黎明已进入水中,
 而带着铃声日球在滚动。

 杜国清 译


曾经是伟大的
   --致A与O.Wat

 曾经是伟大的,现在显得渺小。
 王国衰败如覆雪的古铜。

 曾经是能够猛击的,现在不再猛击。
 天上的星球流转,照耀。

 伸趴在河岸上的草地上,
 如很久很久以前,我放走我的树皮船。

 杜国清 译


梦痕集

 五月十日

 我是否认错了房子或街道
 或者楼梯,虽然我曾每天在那儿?
 我透过钥匙孔窥视。厨房∶一样又不一样。
 而我带着,绕在卷轴上的
 一个塑胶带,有鞋带那么宽;
 那是我长年以来所写下的一切。
 我按铃,不太知道我是否还听到那名字。
 她站在我面前,穿着藏红色的衣服,
 仍旧,迎我以微笑,不带一滴时间的眼泪。
 而早晨山雀在雪松上歌唱。

六月十七日

 而永远,那雪将留下,
 未被赎回、未向任何人提及的。
 那上面他们的足迹日落时冻结,
 在一时、一年、一区、一国里。
 而永远,那脸将留下,
 多年来雨滴鞭打的。
 一滴从眼睑流到嘴唇,
 在一个空旷广场,一个未名的城市。

八月十四日

 他们命令我们收拾东西,因为房子要烧毁。
 还有时间写信,可是那信在我身上。
 我们放下包袱,靠墙坐下。
 他们盯着,当我们将一把小提琴放在包袱上。
 我那些小儿没有哭。严肃与好奇。
 一个士兵拿来一桶汽油。其他的在撕下窗帘。

十一月十八日

 他指给我们往下去的路。
 我们不会迷失的,他说,有很多灯。
 经过被遗弃的果园,葡萄园和长满荆棘的
 堤岸,我们抄了近路,
 而灯光,但愿是 巨大萤火虫的
 灯笼,或者在不定飞行中
 下降的小行星。
 一次,当我们正想向上转弯时,
 一切熄灭。而在全然黑暗中,
 我了解我们必须前进到峡谷里,
 因为只有那时灯光才能再引导我们。

 我拿着她的手,我们结合在一起,
 以在情侣床上一块儿旅行的
 肉体的记忆,
 也就是说一次在麦田或密林里。
 下面急流吼叫,有些冻岩崩落,
 硫磺阴冷凶残的颜色。

十一月二十三日

 一列火车停在车站而月台上空空的。
 冬天,夜晚,冰冻的天空红光泛滥。
 只听到女人的悲泣。她在哀求着什么,
 向穿着暗青灰外套的一个军官。

十二月一日

 地狱车站的门厅,透风、寒冷。
 敲门声,门开了,
 而我死去的父亲出现在门口,
 但是他年轻、英俊、受敬爱。
 他向我伸出手。我跑开他,
 走下螺旋形的楼梯,永无止境的。

十二月三日

 宽阔的白胡子,天鹅绒的衣服,
 惠特曼在斯威登堡拥有的庄园里
 领头跳舞。
 而我也在那儿,喝着蜂蜜和葡萄酒。
 最初我们手拉手环绕,
 像长满霉的岩石,
 准备开始动作。那时,那看不见的
 管弦乐的演奏更快,而我们被
 疯狂的舞所抓住,兴致高昂。
 而那舞,和谐、一致的舞,
 是快乐的哈希巅之舞。

十二月十四日

 我振动强大的翅膀,下面是不断滑动的
 微蓝的牧场、杨柳、蜿蜒的河流。
 这里是城壕,那附近,是花园,
 我所爱的人在那儿散步。
 可是回去时,我必须小心
 以免弄丢绑在我腰带的
 魔术书。我永远无法
 飞得太高,而且有山。
 我勉强挣扎到森林上面的山脊,
 因栗树和橡树叶子而呈锈色的森林。
 那儿,向着刻在枯枝上那些鸟,
 一只不可见的手扔着树枝,
 以魔术引我下来。
 我跌落。她使我一直在她的手套上,
 此刻,一只羽毛血迹斑斑的老鹰,
 "沙漠的巫婆"。在城堡里她发现了
 印在我书上的咒语。

三月十六日

 未被召唤的脸。他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我反复我的问题直到他生肉。
 而他,一个拳术师,打了守卫的下颚,
 因此长统鞋踩他。我望着带狗眼的
 守卫,而有一个欲望∶
 实行每道命令,他就会称赞我。
 而甚至当他把我送到城市,
 有拱廊、过道和大理石广场的城市
 (似乎是威尼斯),踏着石板,
 衣衫褴褛可笑,赤脚,着一顶过大的帽子,
 我只想履行他指定给我的任务,
 我拿出许可证,且替他拿着
 一个日本玩偶(小贩不知道它的价值)。

三月二十四日

 那是个乡下,在鲁德尼卡荒野边,
 比如说,在亚舒尼锯木场旁边,在克里维枞木森林
 与察尼札村、玛里安浦村、哈里纳村之间。
 或许雅瑞斯河流经那儿,
 在低泽草地上的秋牡丹堤岸之间。
 播植者松林,足桥、高大的蕨类。
 大地如何在喘息不是为了爆裂,
 却以其表壳的震动在诉说∶
 它能使树木互相点头和倒塌。
 为这理由欢欣。就像人们从来
 不知道的那样。欢乐欢乐
 在小径上,在小木屋里,在突出的岩石上。
 以及水可是不论射什么都沉到那水中。
 约瑟,带着廉价菸草的味儿,站在岸上。
 --我射到一只熊,可是掉了进去。--什么时候?
 --下午。--笨蛋,你瞧,看见那个小桶没有?
 那是你的熊,漂在桶里。熊在哪儿?丢脸。
 那只是一只受伤的小熊在喘息。

三月二十六日

 晚上经过绿野,
 经过文明的绿野,
 我们边跑边叫,边唱,以不是我们自己的舌头,
 但却使别人恐怖的。

 他们跑在我们前面,我们跨着两码,
 三码的大步,
 无限的力量,无限的快活。
 熄了灯,一辆车停下来∶不同的车,
 从那边来的车。我们听见声音
 在我们附近讲话,以我们过去只用以逗趣的舌头。
 这时我们,佯装着,被恐惧抓住,
 如此恐惧,我们竟跳过十四码的
 围墙和栅栏,奔向森林的深处。
 而我们背后,塞西亚或伦巴底口音的
 追喊和叫囔声。

 四月三日

 我们的远征骑入干熔岩的地方。
 也许在我们底下有盔甲和皇冠,
 可是这里没有一棵树,
 或甚至,长在岩石上的青苔,
 而在无鸟的天空,疾走穿过薄云,
 太阳从黑色的凝块间落下。

 当慢慢地,在那完全的静寂中,
 连蜥蜴的瑟瑟声都没有,
 砾石开始在货车轮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突然我们看见,竖立在山上
 一件粉红的紧身胸衣,飘荡着丝带。
 更远些,第二件,第三件。于是,露出我们的头,
 我们走向它们,废墟中的神殿。

 杜国清 译


0
关键字:
上一篇: 辛波丝卡诗选(波兰)
下一篇:彼特拉克诗选(意大利)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