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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思敬×抗疫诗歌:良知的呼唤与人性的考量

2021-01-07 10:14:12点击数(0)已有0人评论 加入收藏

抗“疫”一线  周文静 摄.jpg

2020 年,充满悲怆的春天,新冠肺炎疫情突袭神州大地。在这场特大的灾难面前,中国诗人没有退却,没有沉默,疫情唤起了他们的良知。面对倒下去的同胞,面对奋不顾身逆行的抗疫勇士,面对举国上下齐心抗疫的动人场景,他们的诗情在燃烧,不由得拿起笔来,发出了风雨同舟、共克时艰的呼唤。抗疫诗歌通过互联网、手机短信、微信,也包括平面媒体,迅速传播开来,其影响力,其创作的数量及传播的范围,已远远超过 2008 年的抗震诗歌。随之而来,也引发了对抗疫诗歌的不同评价。

在我看来,抗疫诗歌不是有谁号召、有谁引导而生成的,而是一种全民的、自发的创作行为,迅猛爆发的疫情就是无形的动员令。当特大灾难降临时,人们需要情感宣泄的通道,诗歌便是其中最便捷、最迅速的一种。中国有不同于西方的国情。过去蔡元培曾有“美育代宗教”说,林语堂则把这一思想具体化为:“中国诗在中国代替了宗教的任务”(林语堂:《诗》, 见《吾国与吾民》)。所以凡有特大灾难发生的时候,中国人不是去教堂,而是倾向于用诗来抒发自己胸中之块垒。2008 年汶川大地震发生后,中国很多人无论是不是诗人,都在平面媒体或在网络、短信中写诗、传播诗,借此表示对遇难者的哀悼。这次新冠疫情的爆发,很自然地又带来了一波更大范围的诗歌热。我们不必过多地介意这些诗歌水平的参差不齐,只要把它们看成是面对巨大灾难的长歌当哭,看成是郁积的痛苦的群体性宣泄,看成是心理疏导与治疗的一种手段就可以了。当铺天盖地的诗歌浪潮退去之后,泥沙归于泥沙, 真正的诗歌却像经得住海浪淘洗的礁石一样,清峻而顽强地挺立在那里。

这里,泥沙与礁石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是一般化、同质化的情绪呼唤,后者则是以诗歌把握世界的独特方式处理现实, 让情绪与理智相融合,把真与美结为一体, 提炼出诗人独具的意象,结成植根于诗人生命深处的心花。

从诗歌伦理的角度而言,优秀的抗疫诗歌不是仅仅停留于痛苦情绪的抒发,不是仅仅着眼于抗疫事迹的报道,而是以一种大悲悯的胸怀,把神州大地发生的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对疫情的抗争,放在一个宏观的大背景之下,创造出一个独特的诗的艺术世界,显出一种大情怀、大气魄、大格局。

珍惜生命,是人的本能,不是哪位天使都渴望折断翅膀。然而,当无辜的生命接连倒在瘟神的脚下,当无数的感染者渴望救治的时候,真正的勇士只有前仆后继地奔向抢救他人的战场,显示了牺牲自我, 拯救他人的博大爱心。诗人总是走在时代前沿,以其特有的敏锐感知,密切关注抗疫战场,以饱满的激情讴歌抗疫前线的英雄——他们是巍然屹立的大山,是最早的吹哨者,是普通的医生护士,是街区的守护者,是执勤的士兵……这不是廉价的赞扬,而是对高贵灵魂的仰望,是特殊的春天里时代精神的高扬。

抗疫,不只是人与冠状病毒的搏斗, 更是人性的较量。疫情的沉重、生命的消亡, 对人类心灵的撼动是空前的,美丽的人性在闪耀,丑恶的人性也在暗涌。面对焦灼与欣慰、恐惧与希望、逃离与坚守、泪水与微笑交织而成的社会百态,诗人做出了独立的判断。对疫情期间出现的丑恶与不端,诗人仗义执言。对最早的吹哨人,诗人发出了深情的礼赞:“悲惨的世界因为有你,我已不再恐惧 / 也并不孤单,苦难的历程总有人 / 与我共同穿越,黑暗中总有举火者 / 握在掌心的爱让它不断传递 / 夜火指引的路,把病毒逼退/ 我已不再恐惧, 因为有你同行”(程维:《举火者》)

优秀的抗疫诗歌,不只是诉诸人们的感情,还要诉诸人们的理智,总能呈现一种反思的精神,特别是强调人的价值高于一切的理念,强调终极关怀,从面彰显出生命的尊严。诗人北野武写道:“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或八万人这样一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 发生了两万次。”这首小诗在网络上迅速传播、转发,得到读者的认可,就在于突出了“个人”的本位, 是对疫情肆虐情况下“人的价值”的深度阐释。诗人王单单疫情期间,正在农村扶贫,他以自己的真实体验,反思了疫情传播期间信息透明的必要。在《花鹿坪防疫记》中,他真实地记录了一件小事:“很多时候,只有讲出真相 / 你才能看到 / 里面藏着一线生机 / 从李崇福家排查离开后 / 他又追上我 / 道出高铁经过武汉时 / 他停留了十分钟”。面对农民的诚实,他写出了自己的感悟:“ 好的口罩,/ 当具备两点:/一是把病毒挡在嘴外 / 二是把谎言挡在嘴里”;“朋友们都在写诗 / 而我固执地认为:/ 疫情肆虐之日 / 形势严峻之时 / 真相即诗 / 生命即诗 / 除此之外的抒写 / 都是可疑的行为”(《来自一个青年诗人的新冠疫情一线的防控报告》)。“真相即诗,生命即诗”,说得真好,这也恰好印证了加缪在《鼠疫》中所说的“这一切里面并不存在英雄主义,这只是诚实的问题。与鼠疫斗争的唯一方式只能是诚实。”

我记得,2008 年 5 月 12 日汶川大地震爆发后,第二天四川诗人梁平就写了一首《默哀:为汶川大地震罹难的生命》。在这首诗的最后,诗人写下了:“我真的希望/我们的共和国/应该为那些罹难的生命/下半旗致哀”。到 5 月 19 日,全国正式下半旗悼念遇难者。这就是诗人,他总是站在时代的潮头,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从而才能写出带有预言性质的诗篇。2020 年清明节那天,全国再度降半旗,向抗击新冠疫情而牺牲的烈士和逝世的同胞们默哀。诗人葛诗谦当晚写出《清明》, 开头便是:“一座山蹲在今天的日历上/ 风,怎么使劲也拽不动 / 一泓泉悬在眼睛和鼻翼之间 / 没向上滚,也没往下涌 / 等这一天,众者公祭 / 怕这一天,愧者无容 / 黑白谁翻译,雾绕岭上松……”。用“一座山” 象征为人间大义而牺牲自我的烈士,用“一泓泉”暗喻幸存者的感恩和痛惜,用“雾绕岭上松”渲染公祭的气氛。全国默哀日亿万人民化悲痛为力量的情怀,就这样传神地表达出来了。

随着疫情在世界范围的传播,随着新闻媒体上每天报道的确诊人数和死亡人数的递增,中国的诗人们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病毒是对世界各国人民的共同威胁。在这样一个时刻,生活在同一个地球村的人们, 更应超越种族,超越国界,为战胜新冠病毒这一世界人民共同的公敌做出贡献。这就要求诗人有一种全球意识。吉狄马加的长诗《裂开的星球》就是希望诗人承担起引领人类精神的崇高使命,把捍卫自由、公平和正义作为自己的责任,从而用诗歌去打破任何形式的壁垒和隔离,为构建人类命运的共同体,为构建一个更加公平、合理和人道的世界做出贡献,这就对诗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也把诗人对新冠疫情的思考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诚然,由于疫情的突发,时间的紧迫, 全民的参与,抗疫诗歌大多属于急就章, 人云亦云、粗糙平庸的作品比比皆是。但我们更应看到的是,在灾难来临的时刻, 这些作者爱心的涌动。他们发出了真情的呼唤,用诗歌留下了这个时代的回响。也许灾难过后,绝大多数抗疫诗歌不再被提起,但它们有自身存在的合理依据与映照时代和人心的历史价值。诗歌的确不能挽回罹难者的性命,但是诗人在灾难面前发出的呼唤与反思,却可以对亲历这场灾难的人们造成影响,使他们扪心自问:我的良知何在?从而激励自己,做一个诚实的人,做一个纯洁善良的人,做一个有博大爱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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