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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风》头条诗人 | 杨廷成:风吹河湟

2021-01-14 22:56:43点击数(0)已有0人评论 加入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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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成,汉族,青海平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出版文学作品集《乡土风语》《风吹河湟》等7部,主编、合编文学作品集《青稞与酒的歌谣》《放牧的多罗姆女神》等10部。获首届青海文学奖、第三届中国长诗奖、第八届青海省政府文学艺术奖、新诗百年-中国诗歌万里行优秀诗人奖等多种奖项。


推荐作品

风吹河湟(组诗)

杨廷成


村庄


昨夜西风消息

说河谷里麦田一片金黄


是谁在不经意间

让盛满秋光的天湖决堤

这金黄金黄的光阴在谷地里肆意流淌


我曾经也是秋风中

最饱满的那一株麦穗

积蓄了所有的力量

以生命的姿态站在大地厚重的胸膛


多么想在这个时刻

回到山坳里炊烟四起的村庄


在黄昏的夕阳里

以泪花闪烁的目光

深情地把山里的田野打量


母亲早已远去

闻不到这醉人的麦香

唯有父亲那柄不肯生锈的弯镰

在土墙的刀架上整夜里嚓嚓作响……



牙合村记


是山民们耗尽毕生的力量

把这片生长庄稼的土地

以天梯的傲然之势

搭上辽远的云端


他们祖祖辈辈

就沿着这北方的云梯

牵儿携女地向上攀登

仰望苍穹里伸手可及的星群


父亲们摇响一串炸鞭

秋风撕打着他的粗布衣衫

肩胛突起的耕牛一声长哞

叫山外归来的汉子泪花湿了衣襟


谁家的女子

在胡麻花淡蓝的忧伤里一声浅唱

白桦林的每片叶子都屏住了呼吸

聆听这来自白云深处的天籁之音


每一株朴素的花朵

站在大山厚重的额头上

是阳光下慈眉善眼的菩萨

给人世间讲述生命的轮回历程



姐姐


坐在冬日的屋檐下

阳光里松木房弥漫着清香

满头飞雪的姐姐举一根细线

却怎么也穿不过洞开的针眼


那枚铜质的顶针

在粗糙的中指上闪闪发光

箩筐里的丝线七彩缤纷

仿佛是她失去的旧日时光


童年的光阴

是村边小河里的水哗哗流淌

苦涩的日子叫人一辈子记在心头

幸福是呼啸的北风中那一方热炕


你家姐姐的眼睛比山泉还亮

你家姐姐的秀发比柳丝舒畅

听惯了村里的汉子们这样说话

我那颗稚嫩的心是春天的太阳


三月,铜唢呐的声音震耳欲聋

穿一身红嫁衣的姐姐走出了故乡

那一晚,在我一声声的呼唤里

漫山遍野的杏花瞬间落满山岗


山里的雨浇湿过她的衣裳

沟里的风扑打着她的脸庞

曾听见她在野地里唱过一曲歌谣

山路般悠长的令儿让我泪花飞扬


乡亲们说养女儿像娘

自从母亲离去的日子里

我那慈眉善眼的姐姐啊

你就是亲娘,温暖着我的梦乡



梨树湾


在黄河南岸

河水伸出的臂弯里

有一个村庄名叫梨树湾


群山跌宕起伏的皱褶里

每一株梨树站在大风中

守望着春天的如期而至


它们在光瀑下迎风舞蹈

它们在月色里弹拨口弦

它们是一群素面朝天的撒拉女子


驼铃声渐渐远去

这方苍凉而厚重的大地上

梨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花朵们肆意绽放

那些所有向上生长的枝条上

繁硕的花枝能触摸到高天上的云朵


梨树湾,每一株斑驳的老树上

燃起一簇簇银色的火焰

照亮了北方辽远而干净的天空



黄昏,苦菜花


两株白了头的苦菜花

站在黄河南岸的山地上

看着殷红的夕阳

缓缓地落下山岗


月亮升起来

银色的光亮照着苍老的脸庞

它们紧紧依偎在月色里

听蝉虫们在野地里歌唱


起风了

它们的孩子举起一把把小伞

离开了养育自己的村庄

漂泊到遥远的异地他乡


看着秋风里摇晃的草茎

泪水打湿了我的粗布衣裳

一株是沉默寡言的老父

一株是操劳一生的亲娘



南瓜记


秋风起

秋风是一匹枣红色的骝马

扬起蹄子一路嘶鸣地踏过村庄


南瓜们竖起耳朵

屏住呼吸地倾听那蹄声由远而近

撒着欢儿跑进沟岔又蹿上了山梁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季节

那些夏日里铜号般的花朵

奏出这丰硕而厚重的音符在山坳里歌唱


它们憋足了劲爬上高处

是一群仰望天空的兄弟

在秋风中翘起如痴如醉的向往


它们安静地沐浴着光瀑

是一群俯首大地的姐妹

在秋风中倾诉相亲相爱的念想


它们记得那场三月的透雨

它们感恩那些五月的阳光

在苔藓斑驳的房前屋后野蛮生长


这些无拘无束的生命

只有在故乡宽敞而温暖的怀抱里

长成这憨态可掬又令人欣喜的模样



倾听麦子的声音


走在三月的田埂上

麦子抽芽的声音在土层深处咯吧作响


它想起屋檐下等待了一冬的粮仓

它想起男人们播种时捏出汗味的手掌

春浅梦短,谁说了一声

是麦子就会发芽,扎根,生长


从心胚里抽出稚嫩的根须

以律动的节奏深深地扎进土壤

蓦然间,满川的麦子伸出绿色的手臂

在风中感受阳光


牧羊人的横笛吹响在山坡上

耕牛们播种后的鼾声在野地回荡

黄昏,倾听麦子拔节的声音

是一种难奈的亢奋与激昂


一场细雨后的月色里

麦子们喝醉了天倾的琼浆

摇摇晃晃,像醉酒的汉子

在山野里整夜歌唱


(“头条诗人”总第411期,内容选自《绿风》2021年第1期)


散文二则

怀念母亲

杨廷成


重阳节的火焰


又是重阳。河湟各地落叶金黄,菊花遍地香。

每年这个时节,都有去登高的念想,而常常又落空。今年重阳夜前夕,给远在京城求学的儿子发短信说这件事,他回复说,自打离开故乡之后,他有十年时间没有去做这件事了,每每回忆起当年和奶奶一起登高的情景,都是记忆犹新、感慨万分。

在我的家乡,村里很多人都遵循着重阳夜登高这一祖祖辈辈遗留下来的古老习俗,母亲自然也不例外。记得那时我还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工作,每年重阳夜之时,就会回到村里,一家人簇拥在热炕上,说说笑笑,看母亲在炕桌上用一种黄色的草纸,剪出一叠叠鹿或马形状的纸片。乡亲们都管这种纸片叫鹿马,是用来在重阳夜登高时,放在火堆上燃烧的,以祈祷家人平安吉祥,腾飞兴旺。

村里人还严格依照祖训,在山顶上点起火堆、燃放鹿马的时辰最好是在重阳日的零点时分。村子南边有一座层峦起伏的大南山,我们家的祖坟也在那里的一个山峰底下,我们每年去登高的地方自然也就选择在那里了。

母亲带着我们都是提前一个多钟头就向大南山走去,每次都是我挟着一捆晒干了的油菜籽茎秆,弟弟背着一捆早已用斧子劈好的木柴,母亲的布包里装满了剪好的鹿马,双手牵着妹妹和她的孙子,踏着漆黑的夜色,迎着凛冽的寒风,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里走去。在一束手电筒微弱的光亮中,我们跟着母亲前行,这时的山道上已有不少的乡亲们从不同的土巷里走出来,又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静悄悄的山野里只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过,又很快被山风吹得很远很远。

终于到了山顶,大家席地而坐,深秋时分的山地里凉意袭人,但经过一阵爬山的体力支出和对登高的神圣期许,我们的心里都是热乎乎的。火焰很快就点燃了,在山风的吹动下,火势越来越旺,茎秆爆发出噼哩啪啦的响声,好像点燃了一挂挂鞭炮,火光映红了每张喜悦的脸膛,也照亮了山地里的夜空。在母亲的带领下,我们拿着一叠叠鹿马向火光里投去,顷刻间,柴火腾起的光焰把那些纸片或化为灰烬,或冲向天空被山风吹走。我们吆喝着、跳跃着,围着火光转圈,母亲在旁边看着我们手舞足蹈的样子,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幸福笑意。

此时,放眼望去,在大南山的各个山峰上都燃烧起了火光,对面十分遥远的湟水河北岸的大山上也有火光在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就在这样一个夜晚,河湟谷地的乡亲们都像我母亲一样,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寄托着一个个美好的心愿。时间如白驹过隙,近十多年光景,母亲疾病缠身,我调到省城忙于生计,弟弟做生意东奔西走,儿子去京城读书,我们一家人再也没有机缘在重阳之夜去登临故乡的那座山峰,去感受那冲天的光焰,成为相聚时常常提及的一件憾事。

如今,慈爱的母亲已离我们远去,辛苦了一生的她寂静地沉睡在当年曾多少次牵引我们登高的那座山峰下。而我却时常怀念着当年的那些场景,泼墨似的夜色,满天的星斗,冰凉的山风,耀眼的光焰,飞舞的鹿马,喜悦的叫喊,母亲的笑脸。母亲啊,虽然您老人家已悄悄地离开您疼爱一生的子孙,去了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可当年您为我们点燃的那一簇簇重阳夜的火焰,它是秋天里的一缕缕光瀑,在寒冷中温暖着儿孙们的心灵;它是暗夜里的一个个火把,照亮着儿孙们坎坷前行的旅程;它是您终生操劳而熬红的眼神,在期盼中默默注视着儿孙走过的路和正在走的路…… 


一地菊色


初秋的山里静极了。

阳光从云层间泼洒而来,这闪耀着七色光斑的瀑布从天幕之中倾泻到大地上,使人身上暖洋洋的。刚刚转过一个弯道,蓦然间,我看到眼前的乱石丛中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走近细细一看,原来是一丛丛、一簇簇盛开着的秋菊。

也许是被刚才的雨丝儿滋润,每一枝仰脸微笑的花蕊间都挂着亮晶晶的露珠儿。这一地的菊色,蓝色的犹如宝石熠熠生辉;红色的好像火焰熊熊燃烧;黄色的恰似金箔闪闪发光;白色的就是纯银朗朗明澈……我在想,是谁在这荒山野岭的一隅,撒播下这些希望的种子,在秋风中开放着悠远的思绪。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又想起了故乡、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个湟水南岸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在我的记忆中,年轻时的母亲是一个极喜种花的农妇。在我的少儿时代,每年春天,勤快的母亲就会在小小的庄廓院里和院以外的角角落落种上各色各样的花朵,但她最喜爱种植的就是菊花了。依她的话来说,在这所有的花里面,唯有菊花是最易种植的,它不挑土壤的肥沃与贫瘠,不论阳光的爱抚与远弃,不管水分的湿润与干涸,只要你在春天播下针尖般微小的种子,一定会在秋天里看到灿烂、繁硕的花朵。是啊,母亲喜爱的菊花所赋有的秉性,不也正如母亲般那些许许多多乡下女子的品格吗?

记得那些年,立秋过后,宽宽窄窄的土巷空地上开遍了菊花,那些大我们几岁的邻家姐姐们每天上学时,就会摘下一朵插在乌黑发亮的辫子上,欢呼雀跃着如快乐的鸟儿飞出村子。看着她们欢快的身影,母亲就会斜依着厚重的木质大门,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那时节,小小的庄廓院里香气四溢、繁花摇曳,一只只粉蝶在菊花丛中上下翻舞,的确是一个快乐的童话世界。

如今,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多年了,但我老家村子里的那一条巷道里,家家户户的婶婶、嫂子们依旧有种植菊花的习惯。每当秋天从城市的喧嚣中回到故乡宁静的怀抱,那一巷道的菊色在秋光中尽情舞蹈,似乎是翘首期待的母亲,在盼望她的儿子从远方归来。

夕阳流金,我们不舍离开这山地里盛开的一地秋菊,几行多年前为纪念母亲辞世而写下的诗行跃入脑际:“旷野/这一地灿烂的菊色/在秋光中是如此的耀眼。是谁/擎起这一支支燃烧的火炬/为我温暖这即将到来的寒冬。”我想,此时,故乡的菊花也是绽放得姹紫嫣红吧。

在这山里旷达而纯净的天空下,人淡如菊;

在那故乡厚重而宽阔的土地上,菊色如人。



创作手记

感恩土地

杨廷成

从记事起到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岁月都是在故乡的那片熟稔而温暖的土地上度过,我熟知那花开花落的山野、冰封解冻的河流、炊烟如梦的村巷、善良忠厚的父老……所以,从发表第一组诗歌和后来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为写诗而痴迷的年代,我的目光和诗行没有离开过土地与村庄这一永恒的主题。

学诗多年,但我很笨拙,那些年诗坛流派纷呈、旗帜如林,我有过迷惘和孤独。也许是传统文化和乡村生活的影响,我写诗做人都很拘谨,根本没办法大气起来,故而在诗歌创作上小心翼翼地去领悟,尽量把一首诗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写得更真实且完美一些。

就是眼下在中国文坛上诗歌遭遇冷眼,甚至许多以写诗步入文化圈子的人对诗歌不屑一顾的时候,我仍觉得做一个诗人挺好。因为诗人首先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懂得爱和感恩的人。诗是灵魂的声音,我在诗中寻找自己真正的家园,那家园就是我的精神家园。

中国的问题,关键是农村和农民的问题,不管是从文学的观念或是经济学的角度来理论,这一点早就被一些有着真知灼见的人们所认同。大概是三十多年前,我还在一个叫作平安驿的小镇上生活时,在一本画册上看到过这样一幅色彩凝重的油画:群山苍裂、漫天飞雪,大河冰封、村巷迷蒙,一位老农端坐在朔风中,白发乱如枯草,他饱经苦难和沧桑的脸上一副无奈的神情让我泪水盈眶。油画名为《千万不要忘记》,画家题言说:“这是一块没有被融化的冰天雪地,它渴望阳光、渴望春天。”多年来,无论我驻足于喧闹的城市,还是行走于幽静的山野,每当我想起这幅油画,想起我这半辈子记者生涯中亲历过的那些贫困山村,为此,我会黯然神伤。中国文学如果远离农村这个有着十多亿炎黄子孙的群体,那将是中国文坛极大的悲哀。

我的故乡坐落在湟水南岸的大谷地中,那是一个花开花落的美丽村庄,我慈祥的父亲、母亲已经永久安眠在那片土地上。我的弟妹和其他亲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里。如今,我虽已在省城生活了近三十年,但好像周围的繁华与喧嚣从来与我无关,在这座城市,我仅是一个为了养家糊口而奔走的匆匆过客。我知道,我终究要回到故乡,终究要回到父亲、母亲的身旁。前些日子,居住在村里的小弟来电话说,县城扩建,我家六十多年的老宅子可能面临拆迁。听闻此言,我竟整夜失眠,那里有我脐血滴落的一方土炕,那里有我少年快乐的一段时光,那里有我迎娶嫁娘的一串鞭炮,那里有我送父母出殡的一声痛哭……

弟弟坦言,家中有一棵母亲栽植的与我同龄的核桃树,如今已是根扎大地、叶擎云天,依照拆迁方案,那株核桃树可以补偿五千元费用。经与拆迁方多般商议,我们愿出五千元或更多一点的维护费用,在搬迁时留下这株树,若干年后,无论老宅周围建设成什么样,只要有母亲栽植的那株大树挺立在那儿,归来的子孙们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但愿好梦成真。

是的,我坚信一个诗人如果离开养育了自己的土地,那么,他那些再美好的文字都会显得华而不实,再劲道的呼唤也会变得无病呻吟。这也许是与我自己的人生经历有关,我一直叮嘱自己做一个有根的诗人,这个根就是与土地和父老乡亲的血脉联系。如果说从我笔下流淌的诗意夹带着苦涩,携提着隐痛,饱含着温暖,蕴藏着福报,让喜欢它的人们能够读懂并感动,我也就满足了。

我时时在叮嘱自己,生活在故乡那片土地上的人们,他们虽然卑微如大地上的一粒尘埃,但他们依然高贵如黄金般的一缕阳光。

人生的路上坎坎坷坷,学诗的途中跌跌撞撞。做简简单单的人,写明明白白的诗,过简单而明白的日子。我知道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是谁,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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