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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头条诗人 | 午言:未完成的形体

2021-01-21 06:58:23点击数(0)已有0人评论 加入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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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言,本名许仁浩,1990年生于湖北恩施,土家族。先后毕业于湖北大学、武汉大学,现就读于南开大学文学院。作品见载于《十月》《上海文学》《诗刊》《诗林》等刊,兼事诗歌批评与翻译,出版诗集《数年如零》。


推荐作品

未完成的形体(组诗)

午言


最称职的骑手


脑袋如一颗混沌的气球,

摇摇晃晃的,湖水就涨起来,

由内而外,依次漫过基底核、脑室和皮质。

倦意不断探头并开始游泳。

以数字催眠是不需要的,那些羊

已被他整整放牧了一个上午。

让眼皮垂下,世界清脆地合上瓶盖。

湖岸线不再增长,光亮消失,

故乡的云月结满清凉,

又在恍惚中递上几丛榴火。

分不清顺流而下的帆,

是否载着些逆流而上的人;

也看不见顺时针膨胀的暖意,

能否抵御沿轴线撤回时

必然遭逢的霜寒。

都是潜意识疑虑,每一次惊醒

都意味着无条件清除。

当他成功接单、打开地图,飞速且熟稔地

戴上安全帽,不用说,他仍是

整条大街上最称职的骑手。



冻雨过后


你用手指向几年前的空地上,

年轻的樱桃树已遭致腰折。

不久前,雨水如重负,

在低温的河床越积越多,直至这

满山林木终于承认气候的反常。

现在,横七竖八的哀鸿

让山的身形更瘦了。


无数枝杈开裂,以断臂的姿态

陈述一段失败的逃亡。

群树被砍头、被削顶、被戕害成

缺胳膊少腿的武将;这惨状

你还未曾见过,但这是

你嫁给父亲的第四十个年头。

天要灭山,它们毫无办法。


要么死,要么部分脱离母体;

那些新鲜的伤疤无处诉说,

只能让白花花的豁口张得更大些。

我像儿时一样巡山,雪中尚能

辨认的不在少数,这是杨树和桦树,

那是枞树、杉树还有栗子树。

你说它们都还没有真正地长大。


和许多人一样,它们正值青春却

惨遭冻雨。其实,我也遭遇过

一些未能相告的冻雨,母亲。

但我猜想它们在放弃之前,也曾

声嘶力竭地呐喊,伙同最后的绝望。

母亲,你失去了它们,但你

还拥有我:一个冻雨过后的儿子。


我的话让你平静下来。母亲,

你已经爬不动那蜿蜒陡峭的峰岭,

但我去过,你去过的诸多地方。

我的起点在这里,我也会

再回到你和父亲的终点。

而此刻我正在你的身后,并为你

指引,一段又一段的下坡路。



未完成的形体


月亮爬走了,寂静爬上来。

清晨的风翻开一本书,

意味着新的一天。

我们所看到内容折合成一整天时间。


寂静退下去,太阳浮上来。

树叶的反光和少女的头发色泽相同,

多么平和,事物全都走向优雅。

不过他们必须造出动静。


太阳走上去,人群坐下来。

悬挂的圆盘保持凝视,

鸽子在屋顶逐字逐句地做训诂工作,

思想盘踞室内,任清谈鼎沸。

人群分散开,月亮落下来。

不远处河水清明、透亮,

走近它,过去的一天

正为月光在层云中留出一条生路。


月亮爬走了,寂静爬上来。

无端的忧虑开始穿行,

我意识到这是一天与我的神秘幽会。

但思想尚未生成某种形体。



放生


从河里捞起的鱼死了三条。

这次周末午后的黑暗,

来自上一次出游的拐弯。

一把筛子、一伸手,

新生的小石斑就自投罗网。

它们随我移动、定居,

在一百多米的高空游弋。

这么高,如此地高,

但它们从未眩晕;圆形的盆

也从未让它们眩晕。

现在是五月,日子还很清凉,

但它们突然紧闭双唇,

并以翻转的鱼肚白向世界

宣告:死—— 一个


平躺的绝对之词,正在加重水。

它们平躺的背影,也在加重水。


我没有目睹到它们的生,

现在,我看到它们停止。

水草惨绿,藤叶间

惊恐的眼睛游来游去;

我坐在其他小鱼的幸存中间,

目击楼下,樟树的芽叶

正飞速坠落。那也是

初春新绘的颜色,但是行人

长出另一些染匠之手,

它们被迫坠落,而我房间的

三条小鱼已上升到

天空的极限。当我俯瞰

略显拥挤的水面,却

没有触及余晖。


它们的死,没有声响。

很多死,也没有声响。


那些化鹤的朋友,包括

这三只浮在午后的鱼,

都无法再端视落日。

坐在明晃晃黑暗的周末,我们

怀抱灯盏。不过它们的流逝

远到不了出海口,

而生命,仍保全着剧烈。

内部的剧烈。 

我用小桶将残存的小鱼舀出,

包括被死神收割的缺憾。

就着骷髅般的暮色,

我避开松林里山风向上的攀缘,

因为放生是下降的,

而水的吞没是柔软的。



雾的深度


本是早晨的奇迹,

却出现在这里。

边缘深陷于流动之美,

刀锋是不可见的。

地形的修改交付即兴,

而迷路是不可见的。

摇着头的雾像一面旗,

它往左飞,暴露出

历史的缝隙;往右,

太阳如同灯盏般照临。

雾的中心有绝对的寂静,

而它的深度,则

意味着另一种寂静。

多么规律,每一次

团聚都像一次吮吸。

在强光无法突破的地境,

雾构成一处洞穴,

我们可以走进它,

却无法穿破它。

就像蹚水踏入梦境,

虚空反咬着真实。



楼下的白蜡树


从六楼俯瞰,

那群白蜡树无一幸免。

三年来,

它们每一次新绿

都挣扎着说出春天;

十一月的风

则烹饪出通体的鹅黄。

现在,又到了

铺开秋叶的时刻,

每天增加一点儿睡眠,

直至明年春天。

它们将一直

站在楼下,

装点隆冬的围栏,

偶有间歇,集体重温

透不出气湿热的

无风的夏天。

它们也会在酷冷中怀念

暑热,跟我们一样,

用那种记忆的热

进行某种代偿。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我就将搬离这里;

也许没有人来提醒我,

但我知道,它们

一直都在注视我的窗台。

三年来,它们一刻

也没离开;在

月亮消失的夜晚,

它们还会一起鼓劲,

将年轮默默地

增加一环。



中坡山遇雨


在中坡山,森林是一座城。

我们住在绿色的城中,

外面的人住在另一座城中。

我们与树木同行,

它们在道路的拐弯处

牵手、拥抱,但你我却被

拉入好一座云雾大阵。

“我等待着,却不知等待什么。”

那些久不消散的水汽围绕我,

其实也围绕你;它们是

行走的词语,只需要时间

给予致命的一击。

但“致命的仍是突围”,

上山是一种旋律,河流倒流

是另一种旋律。一些鸟

从我们身边飞过,呼唤着

春天的秘密,这让我

想起半月之前的你。

坐在你身边看云,我看见

水面上有另一片云;

对我来说,那是云第一次

构成生活的命门。

中坡山献出一切充盈,一切

新鲜的绿;我们本能

提前走完这旅程,但是雨

“仍将我们说服”。

留下来,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刻,

我和你并坐,任旁出的雨水

肆意抚摸。来吧,你还有

一首歌,而雨继续降落。

这些云回归到地上,它们

开始听,开始蒸腾出

更为致命的围城。



新开湖畔


数不清的鳞爪从深夜涌来。

降温了,新开湖的波纹

就要铺成另一种形状;

坚硬之水本无心事,作为

一种物理现象的结冻

却让时间如昨、人生如梦。


上次,当我站在鼓风的路角,

你仍无忧无虑地向我走来。

一切还未发生,新开湖

涤荡的绿是现成的

悬铃木悬空的投影不仅

注视我们,也接听流水的语音。


但现在,冰面已再无回声。

它们反射掉影子,连同累积了

近两年的热量一并反射掉。

像经过涂改的诗作,许多

细节无法辩驳,我们不可能

同时拥有新生以及原稿。


一切事物的消逝都是统一体,

包括友谊。譬如这冬季

属于地球和太阳共造的磁场,

但我们的溃败在此之前。

这因斥力而生的滑铁卢啊,

多么伟大又无用的命名!


新开湖的表层凝成静默,

我多少次滑行,只为加速

赶上你或者返回过去。

但冬天剥离了所有的绿,

只保留“物的本义”,

终于,我感到一种质的分明。


失眠无数次照亮阻塞的暗室,

冷清的后半夜,我独自缝合往事,

但成功止于浮想、限于做梦。

告别吧。我想不到更好的词。

唯一的相赠是破冰后的“春”,

唯一收回的是“一起赶路的人”。


(“头条诗人”总第415期,内容选自《芙蓉》2021年第1期)



创作手记

每一首诗都是“未完成的形体”

午言


实际上,组诗《未完成的形体》的标题取自于我的一首同名诗作。当然,将这些诗以这样一种形式笼络于此,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确实,在我的新诗观念中,每一首诗都是“未完成的形体”。

这些诗的创作时间集中在2019-2020年,其中2020年的占比更重。2020这个特殊年份,可能会被历史定格为“病毒时期”或者“新冠元年”,但这些诗几乎全部消弭了“疫情”的气息。不过,作为写出这些诗的人,我对它们的产生背景自是无比熟稔。我可以准确地告诉每一位可能的读者,《最称职的骑手》《冻雨过后》《未完成的形体》《放生》《雾的深度》《中坡山遇雨》都是我在新冠疫情期间的写作,但这些诗绝无将“新冠”标出之意,于我而言,它们仅仅是一个个游动的生命体,并不携带特殊时间节点的使命或者责任。之所以连篇累牍地提到“新冠”,是因为没有疫情作为背景,这些诗可能一首都不会产生。

其实对于自己的写作,我要求很简单,那就是诚实。而对于自己诗歌的读解,我始终愿意交付给阅读它们的人。正如有学者指出:“接收者真正的解释,不一定也不太可能回到意图意义或文本意义”,我除了写作之外更多地也是一个诗歌读者,我知晓读诗的乐趣,也明白读者对诗的读解无需与作者的表意强行对应。但我还是愿意谈一谈这组诗的生成过程,除了自己的想要分享的些许信息,我也希望隐匿于这些作品背后的故事,能勾起一些读诗的兴味。

出于对“文学是人学”的遵从,我的诗从来不规避抽象的人群或者具体可感的人的肖像。《最称职的骑手》写于2020年6月,那是我从疫情的正中心湖北返回求学之地天津后的偶然收获。我意识到,外卖的勃兴已然使外卖这一产业链成为当代中国的重要文化景观,与此同时,“外卖小哥”也经常占据网络热搜。我确实在现实中目睹过他们的风驰电掣,也在网络上阅读到他们的诸种遭遇,我还曾一字不漏地看完那篇《外卖骑手,活在系统里》的10W+网文,但当我返回天津,看到眼前这位非符号化的在我面前打盹的无比年轻的外卖小哥时,很快就无意识地潜入进他的思绪。我知道那样做是不道德的,但我还是做了,于是催生出这首诗。《最称职的骑手》实际也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人”,另外,文本之中还掺杂了我自己这样一个“外省青年”的影子,因此这首诗不可避免地带有“异乡人”的漂泊感。但我以为,无论是负笈求学的青年学子,还是精神紧绷的打工人,都是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西西弗斯,只要“飞快且熟稔”地工作,就都能称得上“最称职的骑手”。

《冻雨过后》和《雾的深度》写于疫情期间蛰居老家的时段。前一首来自于陪母亲上山时的灵感乍现,当我看到满山林木遭冻雨和冰灾洗礼后的惨状,内心也是痛的。不过在我回头观察母亲时,才发现她的痛苦,完全是一种自然地内嵌于目力之中的痛苦,于是我把她的那句“天要灭山,没得办法”进行改写,并放置到诗歌的内部,其实这里“毫无办法”既是满山林木的无力,也是母亲乃至所有村民的无力感的概括。当然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母亲的这种痛苦是内嵌式的,而非我那种即兴式的,所以嵌入文本内部具有精神维度的合理性。与此同时,母亲对于这些林木的惋惜和关怀,让我感到一股暖意投向自己,于是延展成这首诗的后半部分,将母亲和山林的关系转换到母亲和我的关系,这大概是我想要澄清的一些“机密”。《雾的深度》属于一次速写,因为我老家地处鄂西南深处,那里遍布幽泉怪石、老藤古树,局部的小气候变幻莫测,颇具神秘性。我老家的门前矗立着一排连绵高耸的远山,山前是蜿蜒的沟壑和一条季节性河流,这样的地形为雾的出现创造了极佳条件。飘渺、无端、流动、神奇、充满变化、可见却不可捉摸,这便是雾从小给我的直观印象,不过雾的中心始终像一块磁石刺激我,我觉得那里有让我一探究竟的答案。虽然这首诗最后试图以“中心”、“寂静”、“洞穴”去诠释雾的“深度”,但显然未能尽意,希望以后能有更优卓的方式去评测“雾”、理解“雾”。

《放生》和《中坡山遇雨》则是在疫情趋于稳定、湖北(除武汉等几处重点城市外)结束封省,我去往湖南怀化的姐姐家小住时期的作品。《放生》的契机是一家人出去郊游,我和小外甥女在溪旁捞回几条小鱼喂养,后来发现有鱼死亡便前去放生的事情。但我希望“放生”这件事除了给剩下的鱼活下去的可能性之外,也能触及“死亡”主题。新冠肺炎带走了我的学弟,所以在这首诗中我用了“化鹤的朋友”。没有办法的是,“死——一个平躺的绝对之词”轻易就给一些生命作结,所以“它们的死,没有声响。/很多死,也没有声响。”对我自己而言,是意有所指的。《中坡山遇雨》则是写给友人的一首诗,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偶然出差来到怀化,我们相约去爬山,但下山途中遭逢暴雨,两人被阻滞在山上长达两个多小时。但这种突发性事件所造成的“顿歇”让诗产生,就像我所写的那样:“我们本能/提前走完这旅程,但是雨/‘仍将我们说服’。”另外,“顿歇”是一种新诗音乐性的重要组构元素,所以这首诗不仅在内部有“音乐”,在整体上我也试图以自然的音节去搜求“非格律韵律”,如果你读的时候能够咀嚼出“一种旋律”,那我肯定会感到一种遂心的反馈。其实“有赠”(写给友人)是我写诗以来相当恒定的一个主题,我信奉“朋友是另一个自己”,他们与我共享着同一副面孔,《中坡山遇雨》作为“有赠”之一,我承认自己做到了“始于愉悦”,但有没有“终于智慧”就不得而知了。虽然我在这首诗中设置了几个小机关,但那都是游戏性甚至带有私密性的,我以为那只是耍小聪明的手段,这里就不再赘述。

另外两首《楼下的白蜡树》和《新开湖畔》都是2019年写于南开园的作品。前一首有顾影自怜之嫌,后一首也没能尽祛感伤,它们都不够成熟,称作“未完成的形体”再适合不过。至于这组诗中的《未完成的形体》,它可能比较特殊。这首诗每一节的开头都构成“形与质”上的双重“应和”,而且第一节和最后一节的开头完全相同,所以整首诗在形式自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结构。这首诗的故事时间被限定为“一天”,不过它是抽象的“一天”,文本中的“他们”也是抽象的“他们”。诗中的“我”既是“在场”的“他者”,同时也属于“他们”的一员,“思想”在这里被赋予了多层含义,可以任由读者进行自我添加。毫无疑义,这“一天”是所有众多“一天”中的其中一个,可能具有历史性,也可以抒写着现时性,当然还可以指向未来,但我的重点是想通过具体的表述,逸入部分当代人的精神图谱。虽然在这“一天”中我努力地靠近、听取、斟酌他们的“清谈”,但却很难将那种无序驳杂的思想讯息进行“形体”上的“完成”,因此就有了这首诗的标题。

犹记我在武大求学期间,有一次李浩师兄回校做“樱花诗赛”的评委和颁奖嘉宾,我跟他有过一次短暂交谈。当时,我的写作还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所以问了一个类似于“如何提高诗的完成度”的问题,师兄首先纠正了我的观念,他说本质上没有一首诗可以称得上“完成”,尤其是一首有生命力的诗,它始终处于不断延伸的接受序列当中,所以应该说它在一直走向“完成”。而且,对诗人自己来说,即使一首诗经过了千刀万剐似的修改,也不能自诩为“完成”,诗人应该充满饥饿感和不满足感。当然他也明白我的疑惑所在,并给与了一些切实建议。如今再回想起来,珞珈山的风声和东湖畔的水声依旧给我带来持续不断的指引。总之,无论从哪个层面来切入,“未完成的形体”这一概括都和我的认知高度自洽。所有以上碎语,仅供大家一哂。


2021.1.12  草就于南开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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