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炜,生于1999年9月,文学硕士。2012年开始写作并发表作品,在《诗刊》《诗歌月刊》《江南诗》等中国大陆以及港台文学刊物发表作品数百首。作品历获全球华文青年文学奖散文奖、东荡子诗歌奖、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等。参加第十五届十月诗会。创办文学自媒体「在人间读诗」。
付炜的诗,总在朴素生活里提炼出隽永的诗意:篾匠与诗人的双手,在岁月里遥相呼应;一颗酸涩的甜橙,照见内心的荒凉;站台上的停留,诚恳而短暂。他写悬崖沉入海底后的平静,写灯与月为我们的平庸生活装饰辉煌的穹顶……这些诗行轻盈简练,却承载着对诗艺、对生活真诚而深沉的思考。每一首都是“一种旋律”,在细微处悄然变奏,等待敏锐的读者去辨认,去与那些看似平淡、实则庄重的瞬间重逢。
篾匠之手
我童年时见过篾匠,他的模样
我已忘记,现在我写诗时
头脑里常会浮现出他的手
牵引我,让词与物,在我的
手里连缀,完美,不留破绽
每当此时,我阅读中遭遇过的
所有大师们,都像头顶的星辰般
暗淡。只有那双手,温柔地
重复着编织的工作,携带着
绝不迟疑的内心,完成手上的活计
多好啊,篾匠之手
看似简单、不起眼,却是这俗世
难得的庄重之事,我期待着
自己写作的手,在缓慢的奔赴里
与他的岁月重逢
赏鲸船
太平洋上是昏厥的天空
船舱里,等待呕吐的男孩
享受着无人打扰的
摇晃的宁静。烈日底下
影子投海,鲸鱼远行
在追逐的时刻,你听见
悬崖自海底升起,晴朗的
石头,傍着风,金箔般
荡漾起来。你不再关心
航向,而是将烘熟的脸孔
和手势的阴影,给了这个下午
很快下午就要过去,到了晚上
你的膝盖上还残留鲸鱼的浅吟
灯与月
它们照耀着一片,不再
拥有名字的房间
苹果、身体和年轻的黑暗
发光的网在头顶,像孩子的画
天真的图案在你的审视下
忽然变得美丽了
我洗净餐盘,给厨房安放好
沉默,现在轮到我惊愕了
灯与月,简单的两个发光体
给我们平庸且漫漫的生活
装饰了一个辉煌的穹顶
站台
高铁停在了某个城市,这里
并不是我的目的地,我来到
站台,看了眼茂盛的风和人群
然后又回到座位上
站台很快就清空了,黄昏
从远处渗出细密的光,过了会儿
一道光痕艰难地抵达了我
我不忍说,我很快就要离去
无数的站台连缀起我的归程
每到一个站台,我都想
这样诚恳地站立一小会儿
像草尖上的露珠,绳子上的衣物
悬崖
一场地震刚刚发生
友人带我穿越环岛公路
去看一个悬崖
路上,到处都是乱石
只有海在远处,依旧完整
后来,我们未曾见到
那个悬崖,我们离开了
因为悬崖已经沉入海底
我们站在海岸,继续探讨
在平静的海里,有一个
永不可见的悬崖
一颗甜橙
饭后切开一颗甜橙
我没有预料到它竟是酸的
那汁水,恍惚中
显得惊怵,它们停泊在
果肉的表层,像植物
在阳光里饮着梦
我仍愿意,称它为
一颗甜橙,就像我
仍无法纠正我内心的荒凉
却又显得饱满、坚硬
等着刀子、牙齿、垃圾桶
也等着另一个我
去拥有甜橙般的光辉
下午的溪水
在海边住了几天以后
我发觉自己更容易被溪流所吸引
即便这条溪流也是要入海的
可站在它身旁,我想象的
却是群山和峡谷,它们都有
美好的读音,它们都保持了
对世界和人的某种疏离
我从未抵达过它们,只能
蹲下,轻轻拂动着面前的溪水
在水花的闪光里
我感受到了某种艰难
来源于柔软、迟缓和一颗透亮的心
一种旋律
带着自己的偏爱,也无妨
一无所知,也无妨
说吧,记忆,不说也无妨
结结实实写个句号
它不会滚落到草丛
也没有套中谁的生活
拿一个虚张声势的句号
挺身去爱,被拆穿也无妨
虽然可以,但我
并不想这样,当
暮霭尽头的人走来
向我平静展示着她的眼睛
我骤然闭眼,醒来时
已被黑暗吞没,我没有
声音,也没有影子,我近乎
静止,近乎消失,我古老如
露水,在铁皮和杂草的妄想里
逐渐没收她生锈的旋律
荷叶的章法
面向一池荷叶,想起的都是
寂寞之事。于是,一个人走着
在荷叶与湖水之间,走完了夏天
但还有更多的天色与疲倦,更多
无法张口的枯荷,呈现出傍晚的回声
我听见一个水滴正在敲击湖心亭
一些孩子手持荷叶从我身旁跑过
等他们再大些,就会怯懦于万物俱新
而自身的灰度已渐渐与远山持平
荷叶留下的片段哀哭,在远去的风里
在乱云的映照下,将一直漂流
漂流到我童年消逝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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