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魏思孝:乡村中国与当代青年的乡土写作

时间: 2026-06-09    阅读: 437 次    来源:《当代作家评论》
作者: 赵坤 魏思孝

 

赵坤:乡土文学作为新文学的重要传统,成为20世纪以来文学创作的主流,占据了文学史的重要位置。但随着新世纪以来文学的城市化,文学里的乡村似乎不再提供新的人物、生活与美学特质。我们从文本中读到的乡村故事大多徘徊在20世纪,个别愿意更新到当下时间的文本,也鲜少表现现实意义上的乡村。相比之下,你的乡村小说因为同步书写了当代乡村生活,有人物、有细节、有真正的乡土气息,让读者看到了一个“附近的乡村”。但据我了解,你并没有主动接榫乡土文学传统的自觉。你怎么看待乡土文学传统和当代青年的乡村写作?

魏思孝: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在那个成长环境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长大后应该去务农,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如果说长大有机会当个工人,哪怕是个临时工,都算是我阶层跃升了。所以,虽说我如今写了几本书,拿了几个奖,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农民,身份和立场都在乡村。对我这样乡村出身的写作者来说,写乡土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小说中那些农民人物几乎都是有原型的,我认识他们所有在村里的亲戚,了解他们人生的来龙去脉。即使现在我住在城里,也是隔三差五要回村里住几天,而且我现在的住址离我们村也只有20分钟的车程。这样的距离,让我既能回到乡村生活本身,理解乡村中人的感受,又能偶尔保持点距离,从写作者的角度远距离观察思考当下的乡村真实生活。大概这就是你说的“附近的乡村”的一部分。

另外一部分,我大学是学历史的,一开始对文学只是爱好。乡土文学史我了解得不够,也不专业,但对历史我是既有兴趣又有训练,文学史对我来说就是文学作品的历史。乡土文学作家的作品我读过很多,包括很多当代文学前辈作家的作品我也差不多都读过,他们曾经生活过的、观察过的乡村,作为当下乡村的“前史”,是中国乡土文学发展很重要的社会现实基础,而他们对于乡村的文学性表述,对于青年写作既是示范,也提出了很高的“参照系”要求。如果说我有什么优势的话,一个是我在乡村长大,现在依然生活在乡村,熟悉乡村的一切;再一个,我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农民,写作多少年也依然是农民,我的小说自然也是青年农民写作者视角中的乡土中国。

赵坤:你刚提到的乡土阅读经验,是有意识地系统阅读,还是根据美学兴趣有选择地看?

魏思孝:最开始是根据兴趣翻书,想看看文学里的乡村和农民生活是什么样的。从事写作后,开始有意识地阅读。像鲁迅写乡土的小说系列,我系统读完后,现在还是作为案头书,经常拿起来读一读,常看常新。鲁迅在20世纪初塑造的乡村人物,放在今天的乡村依然是鲜活的,有生命力的。沈从文的《边城》谈不上多喜欢,是经历了城市经验后的作家对于乡土的过分美化,但语言和情感是美的,读起来让人感动。萧红的《生死场》也读过,对于北方人民生活的挣扎感受深刻。当代文学作品方面,汪曾祺的小说里印象最深的不是他最有名的《受戒》,倒是《异秉》《大淖记事》《黄油烙饼》这些短篇,语言很美,写法很妙。孙犁的随笔读过一点,觉得不错,是淳朴真挚的青春乡村的样子。赵树理的小说陆陆续续读完了,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曲艺写法。

以上都是我对故去的作家的阅读感受。还健在的、当代写乡土的作家中,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韩东的《扎根》,都是给我很大触动的作品。另外莫言、韩少功、阎连科、李洱也都在自己的小说里扩展了乡土写作的边界,这一点值得我学习。前辈作家的写作生命力都很强,我希望自己的写作能够呈现当代青年视角中的乡土,也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写下去。

赵坤:“当代青年视角中的乡土”包含了几个关键信息:当代、青年、乡土。城市化以来,乡村人口数量和乡土生活方式都萎缩了,城市立场让乡土陌生化的同时,也让文学乡土逐渐成为想象或怀旧的方式而无从辨析。所以,“当代乡村”的意义除了对乡土文学史的接榫,也从认识论上刷新了我们对所在世界的了解。但如何了解当代乡村,方式和路径方面的难题最大,毕竟大部分作家,尤其是青年作家,都已不再生活在乡村。

魏思孝:是的。我觉得乡村的生活方式是牵动着人身体的每一处骨头、肌肉的,但凡有过乡村生活经验的人,对正在乡村生活,或是从乡村到城市讨生活的人们的感受,都能感同身受。那些后来离开乡村的人,也不会轻易忘记深刻的乡村记忆,情感上还是相通的。另外,乡村中的青年的确是越来越少了,考学的、打工的,能走的都走了。有一次我们一起做活动,你指出我小说中缺少乡村青年女性形象。那是因为现在村里几乎看不到年轻女性了,年轻姑娘能进城的都进城了,升不了学打不了工的,也要嫁到城里去。这就是乡村的现状,我能做的,就是将当下的现状以文学的形式呈现出来,做个时代的记录者。

至于“青年视角”,这也不是什么自觉的说法。只是在我的阅读经验中,成熟的乡土文学作品大多是资深作家创作的,当下青年作者关注乡村的,或者说有过真正的乡村经验的越来越少了,在一片怀旧和想象的写作中,我希望自己呈现的是当下乡村的真实样貌,是当代农民的真实生活,是能够补充乡村中国缺失的那枚“青年视角”拼图。

赵坤:乡村青年的离乡的确是无法忽视的现状,但这也是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潮流。城市对乡村的“拔根”造成了乡村的危机:一方面是经济状况最好和最不好的两极家庭的整体性城市迁移;另一方面是乡村耕读传统中断后,整体上形成的“野而不文”的乡村文化处境。这和新文学中鲁迅等人的启蒙传统,以及当代以来农村题材小说中的乡村书写都息息相关。如果从乡村“拔根”危机的层面来讨论,那么从20世纪初的乡土文学,到今天青年写作者的乡土写作,似乎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一直都存在这个问题。

魏思孝:是这样的。我曾亲眼见到城市化进程中,乡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乡村中的人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是作为当代乡村生活的见证者所看到的。你说的乡村“拔根”危机,我们之前也聊过,我也认同。村里经济条件最好的那部分人自然会搬到城里去,条件最差的也会去,是去打工。因为好的中学、大学都在城市,考学考出去的、有能力的都愿意留在城市,即使不在大城市,也会回到家乡周围的小城市去找工作、安家。这不是说这些人对农村没有感情,而是久居城市,对农村生活不那么适应了。再有就是农村不需要那么多的劳动力了。就我现在所生活的山东淄博的普通乡村,历史上曾作为齐国的都城,有着悠久的文化传统,但现代社会并没有为这里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如今这个普通的村子几乎和中国所有的村子没有什么区别,周围全是工厂,交通便捷,务农几乎成了乡村生活中的点缀,不再是家庭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农村不需要那么多的劳动力,自然也留不住人。再说,城市生活也确实方便,也能赚到现钱,在农村叫活钱,能够应付家庭开支和一时周转。我相信中国其他地方的乡村也面临着这个问题,比如吉林农村、甘肃农村、浙江农村、云南农村等,各有不同的土地条件、物产、风俗和生活方式,但整体上面临的情况是差不多的。对文学来说,差异不在乡村生活,而在文学如何表现对乡村的理解上,这是形成不同作品趣味的关键。就好像现在很多人都觉得加滤镜、加美图的照片才是好看的,可是慢慢就忘了那些原图才是真正生动、鲜活和有人味的。我想写的就是当下最真实的乡村面貌,那我就直面这样的乡村,去书写这样的新时代里真实乡村的样貌。我始终觉得,乡村的样子就是中国的样子。

赵坤:这个表述让我想起贺照田老师的说法,他是以社会学的视野,在充分调研乡村的基础上展开“在乡村发现中国”的研究。贺老师在知识分子如何投入到乡村建设方面考虑得非常全面、严谨。我的感受是,贺老师的立论也是基于乡村“野而不文”之后的整体性需要。

魏思孝:我们的生活现在看起来是很城市化、现代化的,但在我看来,我们的思维还是前现代的、古板的,甚至可以说,高楼大厦的当代中国依然是乡土中国。由于写作的关系,我经常会浏览与乡村相关的素材,大数据知道我的喜好以后,就会经常给我推送些与乡村相关的帖子和短视频,有时候我也会转发给朋友,想听听他们的看法。因为很多时候,我看到对于某些社会性事件的评论,有太多出人意料的说法,那些包容的、多元的、友爱的评论是极少的,更多的是狭隘的、自私的、具有攻击性的,读了让人绝望。我觉得当下依然处于你所说的“野而不文”的乡土时代。

另一个是内容方面。除了那些哗众取宠的剧本式创作,普通自媒体发表的乡村短视频其实很能够反映真实乡村的样子,反映不为人知的当代乡村的真实状况。如果没有网络,没有自媒体,没有那些短视频平台,乡村以外的人可能永远不知道乡村内部的生活条件、饮食状况、经济来源等,这些都是极少被人关注的,也不太可能被写入公开出版的读物中。如今这些内容之所以会单独开辟出一条“赛道”,吸引大量读者,也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乡土记忆在起作用。

你刚刚提到的贺照田老师,我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前年来过淄博的一个村子做调研。来之前调研组联系了我,我也很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调研的,就去旁听了他们的活动。当时是那个村的领导介绍基层农村的整体情况,调研组边听边记,我还看到贺老师手边摆了一本《土广寸木》,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文学作品的。

我虽然是学历史的,但历史的记录对我来说还是没办法和文学写作相比。当你长期生活在乡村之中你会发现,乡村没有现代都市的流动性,人都是七拐八弯能论上亲戚的。几十年相处下来,你对人物的情感早就超越了简单的社会交往关系。书写这类人物,就只能靠文学的力量,这是比历史记录更鲜活、更有生气的表现形式。汪曾祺有句话叫“贴着人物写”,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借着人物的壳,去体验他的遭遇,书写他的生活。我愿意聚焦在那些我觉得必须要写出来的人物上,愿意为他们长时间地琢磨语言、塑造性格、设置小说结构,一步步地推动叙述,被他们的命运所牵动,这些我都愿意。

由此及彼,虽然我说“乡村的样子就是中国的样子”,但牵动人心的人物也不只局限在乡村,那些生活在城镇、城市,甚至超大型城市里,那些努力生活但并不被生活所善待的泛乡土社会中的人,他们面对命运的束手无策,他们挣扎、困顿又绝望的状态,都能引起我的情感共鸣。

赵坤:新世纪以来的乡土文学写作者中,青年确实还是少数,无法形成稳定的创作量,也就不能作为风格或成就来讨论。20世纪乡土文学发展成熟的原因,一方面是对社会文化史有所反映;另一方面是作家大部分来自乡土,读者也基本都拥有乡土经验的记忆。所以,在新的文学类型的创造上,会有乡土文学和农村题材的长足发展。新世纪以来,随着新的媒介技术的出现、生活方式的改变,时代经验发生了变化,乡村素材给创作和阅读都造成困难。

魏思孝:我可能确实是青年作家里对乡土生活比较熟悉的。我自幼生活在乡村,现在也依然无法离开乡村,每次有外地的文学活动,或者进入新书出版的宣传期,我都会格外焦虑。一是会打破我有规律的写作习惯,二是会有较长时间离开乡村,这些都是让我无法忍受的。从这个角度想,可能不是我选择了乡村,而是乡村选择了我。

我认同你的说法,新媒介确实会争夺一部分读者,也会因为新媒介产出内容的良莠不齐,影响乡土文学的阅读。我不是学院派出身,是人们评价里的“野狐禅”,所以我有很多的普通读者朋友。就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往往喜欢好读的、能引起情感共振的作品,比如就我的作品来说,普通读者会更喜欢《王能好》,但写作者朋友和专业读者会更倾向于《土广寸木》,评价也更好些。后来我想这里面的原因大概是阅读《土广寸木》得有一定的专业知识,才能从小说里感受到我技术层面的用心。最近我刚听到一个朋友转述的另一个作家对《土广寸木》的表扬,那些话几乎都是围绕写作技术来谈的,对此我深以为然。所以,从写作技巧层面看,肯定是《土广寸木》更好些。这也给了我面对媒介时代依然坚持写作的信心,因为永远有志同道合的读者朋友。

赵坤:读者反应或文学接受当然也是考察文学的重要方式之一。我觉得我们刚刚谈到的媒介叙事的发达,比如说影像、游戏、短视频等,虽说吸走了伍尔夫意义上的“普通读者”,但倘若我们更深入地讨论会发现,其实能被抢走的文学读者,也是被文学原型吸引的传统读者,他们认出了媒介叙事承担的文学文本讲故事的古老功能。这里就涉及两个基础性问题:一个是类型文学或泛文学文本对读者和时代审美标准的影响问题;再一个是当下的精神生活中,文学尤其是纯文学承担的功能是什么的问题。

魏思孝:文学对于当下精神生活的意义,肯定不能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样。那时强调解放思想,绘画和文学作品比其他艺术形式创作反应更快,也便于在大众中传播,也就更容易受重视。当然这里的“重视”,也要加个引号,当时一些受过教育的、热爱文学的人,在人群中占比很小,文学作品以讲故事的方式,承担了教化功能,而记录那段历史的人,恰恰是少数文化人,这也左右了我们当下对那段历史的认识。但无论如何,那不能算是一个文学的常规状态,反倒是现在,我觉得是个正常的状态,大家有不同的娱乐消遣方式,像影像、游戏、短视频等,其基本的叙事结构就如你所说,是以故事或者讲故事的方式承担了文学原本的功能,也吸引了大量读者。相比文学来讲,游戏更注重人的参与度,影像的冲击力更强,短视频更注重情节冲突。

类型文学显然更会讲故事,是最注重读者反应的创作类型,也有很多这方面的同行写得很好,很有意思,我也经常看他们的作品,只不过那不是我的审美志向。当下这个时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家都没有太多的时间,也缺乏足够的耐心,碎片时间通常刷刷帖子、看看短视频、打打游戏就过去了,这确实分流了一部分读者。但正如你所说,从另一方面来讲,也确实提纯了这个时代的纯文学品质,相比那些即时性的、快感式的、消费性的阅读(观赏),文学阅读更需要读者沉下心来,耗费更多时间,也更需要读者调动知识结构、阅读经验和个体经验与情感体验。因此可以说,依然留在文学场域内的阅读者,他们和这个时代里有耐心的作家、评论家一起,共同创造着这个时代的文学品质。

乐观点讲,类型文学及好的游戏和电影,这些以读者为中心的消遣方式,也都建立在品质文学的大母本上,以新媒介的形式演化、生成,同样作用于我们这个时代整体性的文学审美上,为纯文学作品保存着潜在的阅读者。我相信,在类型文学的不断滋养下,我们总会迎来更优秀的文学时代,毕竟在任何时代,平凡生活都需要精神滋养,讲故事和讲故事的方式都是很重要的。

赵坤:你刚提到的20世纪八九十年代,当时成就最高的先锋文学对你们这一代写作者的影响似乎并不直接。

魏思孝:对。不知道其他同代写作者如何,我的写作确实没有直接受到上世纪80年代先锋文学的影响,这大概和我的“野生”性质有关。学院派出身的写作者受过文学史的教育,他们了解更多,但从他们的文本来看,似乎也没有真正继承那种写作形式。我目前的兴奋点依然在乡土写作,先锋文学的形式无从下手。

赵坤:间接的影响肯定是有的,我知道你陆陆续续都读过,包括今天你也会看这些先锋文学出身的作家的作品。上世纪80年代先锋文学的重要遗产之一,是现代意义上的文学脱离古老中国文学传统的、文学样式的革命,是将文学从各种非文学范畴内解放出来的决心。

魏思孝:那批先锋作家的小说,我是20多岁的时候通读的。当时的感觉是审美经验新鲜,与前一个时代有着完全不同的阅读感受。但语言晦涩,读着别扭。后来我意识到当时产生别扭感,是因为那批小说其实可以说是特定时期的美学暴动式产物。80年代文化的蓬勃发展,过去几十年被挡在国门外的西方文学蜂拥而至,国内那时年轻的、未曾有过外国文学阅读体验的写作者,一下子就被这样的文学征服了,想着怎么用这样的手法来处理本土素材。

那些前辈作家在西方技法的本土化过程中,对汉语写作进行了很大程度的拓展和解放,这是他们留下的宝贵文学遗产,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容抹杀的。但现在再来看的话,那种写法一是不新鲜,二是不抓人,要非常有耐心、有时间的人去读。这让先锋文学的优点最终变成缺点,就是形式有的时候大于内容,甚至形式本身就是内容。其实现在想想,那帮当时20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什么生活阅历,尽管他们共同经历了一段特殊历史时期,但他们的年纪决定了他们只能位于历史震中的外缘,受到的冲击都是间接的,所以写作上他们更依赖于形式。加上一个时代的结束,让他们对“内容”也失去信心,而更信任真实可感的形式,愿意花费更多的心思在形式上。不只是文学这样,包括音乐,像摇滚乐也是这样,整个流行文化都是这样。八九十年代那批摇滚音乐人的一些经典歌曲,很多在旋律上都是借鉴国外的。小说还是需要形式和内容相得益彰,任何时代要写出好的小说,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形式对内容的随物赋形。首先你要对这个世界有感触要抒发,在这个基础上可以从阅读上学习到一些文学的技巧来处理这些素材,但归根结底,还是内容与形式得相得益彰。

赵坤:这期间有没有审美兴趣的变化?这种变化会动摇你对乡土小说写作的热情吗?

魏思孝:从过去10多年来看,我的审美趣味确实有了不小的变化。20岁之前我没读过什么正经小说,单纯觉得幽默对于小说来说很重要,那些抖机灵的修辞就很吸引我,也看了很多这类小说。后来看多了,我觉得单纯表现幽默机智是不够的,还应该有智慧,王小波就在这个时刻进入了我的深度阅读范畴,他的小说,包括杂文,都是妙趣横生的。王朔小说里呈现出来的生命力和对规范的消解,也让我这个无知的青年很是着迷了一阵,再后来又觉得这种消解和刻意的姿态还是有局限性。等读到杨黎、韩东的作品,我一下子被吸引进去,包括后来的朱文、曹寇、顾前等人的小说,我都找来读了。当看到他们在文字里袒露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小说里时时呈现的“伪恶”,暗合了我当时的处境,那些诗歌或小说里散发着美好的人性和可贵的品格,聚焦于自我的感受,都给我带来了强烈的刺激。直到今天,我也觉得这批所谓的“民间派”对我的写作影响极大,甚至说塑造了我的“文格”。

再有就是国外小说家的影响。先是查克·帕拉纽克的短篇《肠子》,有一阵我很迷恋这类重口味的作品,但主要是他的叙述很迷人,混不吝的嬉皮士风格。塞林格的《好心的中士》,我也会经常翻出来读一下,叙述者的语气语调很迷人。再后来就是美国的“肮脏现实主义”,里面的人物几乎都在生活的泥沼中,面临着各种生存压力。布考斯基、卡佛、理查德·福特的《石泉城》、托拜厄斯·沃尔夫的《北美殉道者花园》等,这些作家和作品的共同点就是不避讳、不扭捏、不惺惺作态。我还喜欢查德耶茨的《十一种孤独》、舍伍德·安德森的《小镇畸人》、丹尼斯·约翰逊的《火车梦》、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等。这里有不少小说是我的案头书,我会时不时地找来翻翻,寻找语感。当然,安妮·普鲁的小说是我这些年阅读最多的,《手风琴罪案》算是我的至爱作品了。其余的包括埃尔克·海登莱希的《背对世界》、温弗里德·塞巴尔德的《移民》、彼得·汉德克的《无欲的悲歌》、伊丽莎白·斯特劳特的《奥丽芙·基特里奇》,都在某一段时间带给我美好的阅读感受,也不同程度地影响了我的创作。

赵坤:我的理解是这些非乡土文学的阅读作用于你的写作,包括你对乡土以外世界的观察,包括乡土中人所在之地的“泛乡土”的书写,比如非乡土题材的《沈颖与陈子凯》,小说的细节与细腻的心理活动,与你上面描述的那些文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除了你刚刚提到的务农的乡村经验变得式微,城市作为乡村观察的“他者”,应该也提供了乡村自我观照的镜子。

魏思孝:就像那些自幼在城市长大,没有乡村生活经验的写作者试图去写乡村时一样,没有足够的生活经验的积累,就没办法游刃有余地写出关于城市的小说。我理解的城市文学,并不是说故事发生在城市,题材属于城市故事,或者主人公是个城里人,而是真正能够自由地使用城市话语,以城市的思维方式来处理现实问题,拥有真正的城市生活。但遗憾的是,这样的城市文学作品并不多见。

当下的复杂性主要在于,真正反映现实的城乡题材,从内容上可能没有从前那样泾渭分明了,除却想象性的文本不谈,“进城”已经不再是小说的一大主题类型了。高加林式的人物在今天没准更希望重返乡村,获得一个村里的宅基地身份权。尤其媒介时代的发展,计算机虚拟技术的成熟,互联网生活方式已经深入当下的乡村,农村人也可以和城市人一样拿起手机和远在外地的亲友视频聊天、下单购物、缴各种水电杂费,甚至关注国家大事,寻求AI智能的帮助。现代科技带来的便捷,在生活方式上抹平城乡生活差异的同时,也会给文学带来困扰。比如写乡村一家人的农闲时生活,也可以是晨起刷手机,吃饱了聊聊天、购购物、收收快递啥的。但这不是乡土写作或泛乡土写作真正的本质,还是要以人为主体,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去发现人的不同处境,以及那些应运而生的新的情感。城市也罢,乡村也罢,作为小说家,应该去发现、提炼和准确描述这些新事物、新变化,这是我目前主要考虑的问题。总之,不论故事发生在哪里,对作家来讲,题材或场域决定的只是生活的内容和生活方式,好小说还是要靠真正的品质,靠内在的文学性来支撑。

赵坤:从写作者的角度,你觉得“真正有品质”的文学作品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魏思孝:言之有物,切实;少抒情,多克制;坦诚,不粉饰;语言干净,少炫技。以上都是文字层面的。但更重要的文学品质,还是来自写作者能否有自己独到的观察和对生活的提炼,这些又不能详细去说。如何用恰当的文字去表现内容和叙述的事物,这个也很重要。

如果要举几个例子的话,前面提到的安妮·普鲁算一个。她主要是小说的文学品质很过硬。什么叫文学品质过硬?文笔好,人物立体,处理素材的方式也特别好。比如短篇小说《工作史》,以一个普通家庭二三十年都从事过什么工作养家糊口,串联起这个小家庭的人事变迁。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例子,她不论是长篇还是短篇,这样的佳作比比皆是。她的小说语言,一方面有男性作家的粗犷、简练,另一方面又具备女性作家的细腻敏感。她非常善于用比喻描绘,没有什么短板,很厉害的现实主义写法,稳扎稳打,一点都不投机取巧。她的那种小说非常难写,特别有功力,几乎每部都能给我带来震撼的美学体验。

再比如乔纳森·弗兰岑的长篇小说《自由》,还有保罗·奥斯特生前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鲍姆加特纳》。我读书比较慢,《自由》40多万字,断断续续读了两三个月,先是从前面读,后又从中间开始读,不得不说,从哪里读都能感到震撼。小说描写了一个美国中产家庭在三四十年间,如何一步步走向破碎。故事本身没什么悬念,也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变化,倒是弗兰岑对于庸俗日常的那种描述可圈可点,对我的写作是很有帮助的。《鲍姆加特纳》我看了一半就先放下了,这个小说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也容易读。吸引我的是作者在患癌且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时,如何去回望自己的人生,他的沉稳叙事、均匀的节奏,都很令人着迷。

赵坤:青年写作者更愿意读经典作品,还是尚未完成经典化的冷门作品?

魏思孝:我大学读的不是文学,所以从我的自我文学教育之路来说,并不是那种“按文学史的书目”一路读下来。但这不妨碍我尊敬撰写当代文学史的那些学者,像洪子诚、孟繁华、陈思和、许子东几位老师,刷到他们的文章我也会认真读完。

因为没有学院式的教育,年轻的时候我读书完全是凭兴趣和感觉,往往是抓到哪本读哪本。最初的审美体验也是靠着胡乱阅读建立起来的,鲁迅也看,卡夫卡也看,金庸和梁羽生也看。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当时我能看到的,已经是经过时代筛选的作家作品了,那些距离当下较远却在今天依然能看到的作品,不就是经过了经典化的考验吗?倒是现在,网络的发达让我们能够足不出户就读到国外最新的作品,看看同龄的外国作家都在写什么、思考什么、关注什么,这很重要。

赵坤:你提到的经典化问题,按以往惯例是把当下文学嵌入各种成熟的问题结构里,但对那些产生于新语境、新生态,甚至新时代的作家作品,旧的问题结构是否依然有效还值得商榷。当然,以往的作家作品史、社会事件史、风格流派史等,也依然在争鸣中为今天所用,比如我们今天谈到的乡土写作就是典型。这也势必带来一些问题:既有的问题结构为继承性写作打开了通道,那问题结构之外的创新之作应该怎么办?

魏思孝:这个话题有些复杂。我如果说文学史是你们评论家和学者要考虑的问题,有回避问题之嫌,但要我说的话,身为读者兼作家,我自己的标准就是文学品质。有些已经进入文学史的作品并不一定是文学品质有多好,很多文学史里的小说,写法和语言表达早就过时了。能够入史的原因,可能是时代意义或者社会学方面的意义充分。这符合恩格斯的文艺判断标准——“艺术的”和“历史的”两重标准。身处当下的文学现场之中,我觉得作家的作品能不能进文学史,最根本的还是有没有提供足够的文学性层面的价值。虽然写作的时候不应该考虑读者,但作品的意义还是要交给读者解读,这里指的是广义的普通读者。如果读者喜欢读,小说自然就能留下来,读者不认可,有再多的荣誉、奖项背书也没什么用。尤其当下不能左右未来读者的选择。回顾从新文学开端一直到现在100多年的时间里,能留下来的这些小说,未来再过50年、100年,还能留下多少呢?

再一个,虽说乡土文学是新文学以来就有的问题结构,但就像我刚才表达的,进入文学史不是我作为作家应该考虑的问题,或许别的作家考虑过,但我没有,也轮不到目前的我去考虑这个问题,现阶段我就是想写好自己想写的、熟悉的东西。如果说当下的青年写作能够进入这条敞开的通道,一要感谢既有的问题结构,二要感谢写作者创作出具有文学品质的作品。还是那句话,文学品质不过关,通道口开得多宽都挤不进去;文学品质过硬的话,创新之作反而能提供新的问题结构,打开新的通道。

赵坤: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你自定义的“野生”式写作模式,却在“新大众文艺”现象广泛流行之前,就被严肃文学研究界所认可,像《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小说评论》等专业学术刊物都有专业学者对你进行研究,这在当下可视作典型现象。按照学术性的说法,是权威评论所代表的象征资本,与大众市场所代表的商业资本之间的文化领导权的重新配置。

魏思孝:说来很惭愧,我不是那种销量几十万的畅销书作家,也没办法单纯靠出书拿版税养活自己,只能说经过10多年的写作磨炼,我总算成了一个不需要为出书发愁的作家而已。有出版社愿意出我的书,认为有出版的价值,不会亏钱,弄不好还能赚点,就当下的图书销售市场而言,我已经很知足了。

至于被专业学者所讨论,这个我很珍惜。像我们这样非学院派的写作者,能够在市场和专业评价两边都有些存在感,是比较幸运的,只能说感激。

赵坤:好像中国的纯文学作家似乎只愿在私下交谈时提及市场,在公开场合总有些“销量羞耻感”,但在国外文学界,能够被市场认可是好作家的荣耀。我认识的很多欧洲名校的教授们,都会因为自己的书是畅销书而自豪,甚至据此跻身终身教授的行列,因为这就意味着他的观点传播广、影响大,被接受度高。但国内文学界目前只有极少数人愿意这样去想问题。面对这一现象,青年作家会不会压力小一点?

魏思孝:常识普及也是一种能力吧,就像罗翔带动了法律常识的普及。我最近在读兰小欢的《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这本书普及了很多经济常识。可能学者把专业领域的内容做到有良好的普及率,其著作的生命力会更持久。一时的畅销,还是持续的常销,是对作品不同程度的认可。也可能在我不熟悉的领域内存在一种沽名钓誉、刻意迎合读者的情况存在,不过风头过去后,那样的作品也没什么人会再去读了吧。

单从小说来讲,专业的文学研究圈子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做出预判,去指导和帮助读者理解小说。因为大众的审美是一个近似于公约数的普遍水平。大众愿意去花时间认真阅读卡夫卡的时代一定是个文学的好时代,但那样的时代极少,所以卡夫卡也没办法在每个时代都拥有广泛的读者。他的文学品质使其超越了时代,收获了一批批新读者,这也是市场,甚至是我们更应该去争取的市场。梳理过去几十年的图书排行榜单,我们可以发现一个现象:持续的畅销书里,也会有一些并不具备过硬文学品质的作品挤进来。

我们当然希望能够创作出既有文学品质,又能畅销甚至常销的作品,只是我们作为青年作家,我们的创作生命力又有多久呢?或许我们真正有体力、精力创作的时间,只有那么十几二十年。所以,可能大家的想法和我一样,都很反感那些故意去迎合的、没有骨气的作品。如果一部文学作品能够持续热销,那么该作品肯定是引起了当下大多数人的共鸣,自有其意义。就怕只畅销不常销,且畅销也是由市场主导,而不是由普通读者所决定的。就像上世纪90年代热起来的琼瑶、汪国真、席慕蓉、安妮宝贝,以及后续的郭敬明等作家,大多属于此类型。

同为写作者,我知道没有哪个写作者不想被经典化,但究竟是哪个层面的经典化,是单纯的评论家或是小圈子的经典化,还是普通读者意义上的经典化?如果只能二选一的话,我想脑子没坏掉的写作者都会选择后者,希望自己的作品被一代又一代读者坚定地选择。写作不能拿曲高和寡当借口,掩盖脱离群众的事实。读者面向着未来,往往比掺杂了人情因素的评论更可靠,也更能给作家提供写下去的勇气。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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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坤,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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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思孝,山东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兼职教授,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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