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林》:19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选辑(之三)

时间: 2026-06-09    阅读: 206 次    来源:《诗林》2026年第2期
作者: 包临轩、陈勇等

 主持人语:

1980年代校园诗人群,作为一道历久弥新的文学景观,其生成远非时代浪潮中的偶然,其背后是一个由代表性诗人凝聚、由最具大学属性的文学社团与诗歌群落所构筑的独特生态。五四文学社(北大、北师大)、复旦诗社、珞珈诗派(武大)等,这些名字不仅是持续发光的文学地标,更以其强烈的“文学磁性”与“诗歌粘性”,在高校的知识土壤与青春心灵中,埋下了一根根牵系着巨大动能的“文学引线”。它们所激荡的创作热情、美学碰撞与同仁精神,形成了一种可持续的孵化机制,使得在其后的每一个10年,都有新的能量从中喷薄而出,名动诗坛,持续参与并重塑着当代诗歌的版图。

从“校园群落”到“个人星座”,这40年的创作轨迹清晰铭刻了他们诗学的演进脉络。他们的探索早已超越青春期的抒怀与呐喊,随生命阅历与时代语境的迁变而深刻流变:从对外部世界的集体观照,转向对内在精神宇宙的幽微勘探;从对语言可能性的狂热实验,沉淀为对个体声音的精准淬炼;从肩负启蒙使命的宏大叙事,蜕变为对日常经验、历史记忆乃至文明碎片的智性显微。这一流变,既是诗人艺术生命成熟的必然,也整体映照出当代诗歌从“共名”走向“无名”、从思潮引领迈向多元并峙的复杂进程。

站在今天的文学史坐标回望,80年代校园诗歌最珍贵的遗产,在于它奠定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创作生态范式,以及将诗歌视作精神生活必需品的纯粹信念。这里所汇聚的诗人,作为这一传统的中坚力量,以其持续而沉潜的写作共同确证:那根始于校园的“文学引线”从未熄灭。它始终点燃着创造的星火,让诗歌在历经40载风雨后,依然能以坚韧的根系深入时代的土壤,并以繁茂而迥异的枝柯,探向未来的天空。我们在此聆听到的,不仅是二十位诗人的当下心音,更是一整个诗歌时代深沉而磅礴的脉动。

——特邀主持 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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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作选:

包临轩/陈勇/杜立德/龚学敏/古马/韩国强/敬文东/李建春/李轻松/梁晓明/林雪

 

 

晚照

包临轩

 

蓬勃的树冠慢慢止息

纷纷垂下的枝条,探问摇摇晃晃的水面

 

她不会再来,浅浅一笑长映湖心

风儿带走了鸟巢,布谷迁徙到另一片林子

 

身后不远的古船胡同,谁叹息数声

砸得脊背一阵疼痛,他不得不转过头来

 

瘦马一样,透过眼里颤悠悠的湖水

居然看见了清晨


 

无风之浪

陈勇

 

可以在脑海里颠覆你一千遍

可以在背光中倾吐你三万里

也可以在直面时,彻底安静下来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一切

 

都回到你柔软的掌控中。我变得多余

可有可无的风,与你的浪无关

忽来忽去的春,与你的花无碍

我在太阳底下,离你的夜如同隔着两极

 

好吧,任一切没有瓜葛的生命

赤裸着来去,无辜着往返,颠倒着阴阳

时间已经真空,梦呓没了下落,独剩

一叶扁舟,在无风的浪里,自言自语

 

 

灰色

杜立德

 

灰色是一种颜色

由许多纯粹混合而成

 

白墙历经风吹日晒

斑驳出陆离

黑板经过粉笔的涂抹

渐变成灰白

 

灰色是一种态度

由非黑即白转化而来

成熟且饱满

 

砚台琢磨出墨色

在白纸上渲染成混沌

梨花烂漫入泥沼

干燥成路边的尘埃

 

灰色也是一种哲学

从不过问黑白

 

 

动物园躲雨

龚学敏

 

变性的金鱼,无法分辨池中的水

与雨的口音

野鸽背上的形容词,一直描述

时常被忽略的

壳一样的天空

甘肃口音小孩说,爸爸

你一直让我远离水池

是怕我变成鱼吗

 

一墙之隔的古寺。什么样的墙

才隔得住雨水,和它拿起

又放下的轮回

今时的雨,落在三百年前的

黃葛树上

把颂经的腔调,轻轻压住

而花面狸的白日梦,从未见过

这么多雨伞,这么多会走路的

蘑菇,说出的话有毒

以及,青蛙们连忧伤,都被

淋湿的面具

 

走在前面的雨,被落在后面的雨

淋着。画糖画的传承人

边撑尼龙伞

边把动物园熬化

 

酷暑中最先对雨毫无感觉的

是长颈鹿

许是,它宽敞的笼舍

距离寺院越近

越让它无话可说

 

鹿角上挂满欲说还休的天气

风一动

人们的喧嚣,便高于

即使在天上,也被惊吓的鸟鸣

 

 

行迹

古马

 

秋尽西北

霜叶飘坠的早晨

成群的白鹅在湖上游弋

一阵阵鸣叫划破沉闷

仿佛寺门推开黑暗时

门轴转动发出粗哑的声音

 

它们当中有的扭转脖颈

将冻喙埋入洁白的脊翎取暖

有的曲项迎向山楂般酸甜的红日

习惯于清寒

它们依然可以抱闲而游

 

在这画音之外

我却要趁早做些过冬的准备

——埋头劈柴

用想象的斧子一遍遍劈开自已

劈开尘世的生活

 

白雪始终热爱木屑飞溅的时刻

我热爱彻骨的诗行

慢慢收拾   慢慢垛成

劈柴垛的模样

 

 

宋瓷

韩国强

 

设使汝州完好

天青尚在

自有舟楫行于百川

士绅纷纷结社

雅好真理

布帛钱谷尽归民间

 

值晌午,市面安闲

出汴梁的词人

用半开折扇挑起轿帘

此刻北境安定

官兵散淡

只是雨后光景

教离人颇费几番思量

 

皇帝留三分余地

文臣论战事,重修辞

在朝中进退得体

又罗织趣味,竹间斗茶

春日几经消磨

新词渐渐浮靡

这个江山轻瘦若此

只需卷轴一幅,已然长笼袖中

 

 

钱塘江散记

敬文东

 

潮水退去时,人们忙于清点

淤沙里的证物:半截唐朝的橹,两枚

生锈的箭镞,四块海塘石,还有

海水淡水交汇处不时

跳出水面的鱼:活物才是铁证。

 

我们这些远来的观潮人

在心里头默默地计数:

一线潮属于吴越王

回头潮归林则徐所有

冲天潮为远方的客人而来。

 

我们在堤岸上倒着行走。

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看见

所有的浪头都来自下游

(下游是海宁

是绍兴

是临安

是地质报告里

沉默的断层)

 

我们被告知:真正的潮信

藏在闸门看守人的

搪瓷缸底。我们再次被强调:

看守人赋予搪瓷缸的耐心和韧劲

压住了整个杭州湾的咆哮和

颤抖。

 

 

幽微

李建春

 

……其他人像光一样溢散开来,

又像波纹,守住——我注视事实,

描绘它音乐的构成,同心圆

荡漾在地平线上,有千百种。

创世后的第一天早晨,也是今天早晨。

然后,就不值得

刺痛眼睛地看了,这也一再发生。

太阳底下的事,如果我保持理智,

或站在阴影中,看清他们精力充沛地

泼洒出去,而不加以援手,我有内疚。

但,事实是,能把自己的低语

刻在树干上就很不错了,

最近有一波:政治正确,

查理·柯克遇刺后正落入弱势;

我仍然注意我的用词,靠近,警惕。

在幻象和乌托邦的双重废墟之间,

基本关系,磐石,吸引并

建设着爱。把同意和反对同时投入

高速摇晃的签瓶中,那系统

吞噬着与真人相遇的表情,

——不,那是什么?那

可能才是关键的……在笨拙如泥沙地

开始之后,几乎立即不能辨认……

被看见而立即变样的人,他的爱

是幽微的,仿佛来自死亡那边。

 

 

在垓下

李轻松

 

两个梦交织。一个田园里男耕女织

一个咸阳宫里封后。一杯酒是温热的

温柔乡里的笑是那么冷!

回不去的桃花源,逃不出的终生监禁

活着为他,死了为一个封号。

绝境里的宝剑凌空落下

似乎刺进他的胸膛!一阵风起,

一把剑颤抖着呼喊着他的名字,

大王,大王!她梦里的江山

用鲜血与白骨堆砌。那一己之私

如何成就一世的英名与爱?

比起他骑上乌锥马杀个血流成河

她更想剑指灯灭。那一剑只落得空虚

落得个四面的埋伏与叹息

她剑锋一转,这场戏江河直下

为那轮急速西下的落日

为一首歌里的亡魂而舞

让翩翩的桃花先死,先于她觉醒

在梦与剑的缝隙中逃将出去……

 

 

昭苏湿地公园:明月挂天山

梁晓明

 

我看见月亮站在天山上

她脾气大,只愿意献身给

愿意看她的人

 

我也站在天山上

我脾气小,光芒小,

我也愿意献身

 

我朝辽阔的大地照耀

 

但是

全世界

谁来看我?

 

 

 

回响录

 

 

 

 

彭志:

文学博士,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文化》杂志社编辑部主任。

 

20世纪80年代萌生的校园诗潮,应是当代中国诗歌星河里一束热烈滚烫的星火,其燎原之力在时光的淬炼下愈发耀眼。这两期《诗林》的“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展”引人瞩目,勾勒出该群体诗人成熟深邃的创作风貌,每位诗人皆以颇为独特的诗学表达,实现了从往昔青春抒怀到现今生命深耕后的蜕变。安琪以童年记忆、地域风物为视点观照个体成长与时代肌理,语言质朴却充满生命质感,化日常瞬间为长久的诗性记忆。陈朝华直面数字时代的精神困境,以精准的现代意象追思技术对人性的消解,将时代焦虑转化成诗歌哲思。海男以独龙江为创作母体,以极致的自然书写探寻生命本源,构建出专属于西南的诗性疆域。陈勇以生命体验为核心,在自我解构与重构中探讨存在的本质。敬文东以山水为纽带,将历史记忆与当代体验连接,在时空对话中完成对文化、生命的深度思考。旺秀才丹的诗融入了藏族文化内核,在精神观照中探寻生命本质。展陈在这两期中的诗作,仿若“依然生长的树”,在各自的时空里迎风舒展,包孕沉潜且坚韧的力量。

80年代校园诗人这一群体是当代中国诗歌40多年流变的鲜活见证,从思潮引领到多元并峙,其创作轨迹较为完整地映照了当代诗歌的演进历程。这一群体的生生不息,表明诗歌从未因时代变迁而褪色乃至隐身,反而在浮躁之中守护可贵的初心与澄明的精神。80年代的星火在当下依旧燎原,四秩里数以万计的诗人接续守望,加持诗歌年轮的不断生长。

 

 

 

古丽江•扎尔洪别克:

诗人,央视主持人

 

翻开《诗林》“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展”,仿佛推开了草原深处的毡门——西渡、桑克、树才、安琪、海男、林雪、古马、陈勇……40余位诗人的名字像夜空中次第亮起的星群,照亮了我这个来自大草原的女儿。他们是上世纪80年代诗歌苍穹下的牧马人,曾在中国当代诗歌的黄金季节里纵情驰骋。

40载岁月流过,他们的诗意没有枯竭,反而在时光里沉淀出更沉静的光泽。曾经的锐气没有消散,只是从青春的呐喊,转化为对生命更深的凝视;曾经的语言实验没有止步,而是在岁月淘洗后,抵达了更开阔的澄明。这些诗行里,有岁月磨出的质感,有经验淬出的重量,却没有一丝暮气——那份对世界的惊奇与真诚,还像当年一样新鲜。

读他们的新作,像听见隔世的冬布拉在风中响起,弦上落满时光的尘埃,却依然弹奏着最初的心跳。

 

 

李林:

青年诗人,《中国校园文学》杂志编辑

 

对于读诗、写诗和研究诗的人而言,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令人振奋、神往的年代。经历繁华与热闹之后,20世纪80年代的校园诗人写作当中那种青春的气息逐渐转变为生命的厚重感。当然,他们诗歌中的叙事和对人、物的描绘仍带有某种先锋性的探索与实验,对场域的描写也有超出日常生活经验之外的叙述,这是面对生活变迁以及离开校园后人生探索的阶段性体现。因此,20世纪80年代的校园诗人的诗歌文本呈现出丰富多元的艺术世界与精神世界。他们在成熟的诗歌文本中展现了多元风格的画像,每位诗人的灵魂之火都有不同的形状、颜色和温度。当下校园诗人正在前辈诗人的互文性中进行新的探索,诗歌文本呈现出的抒情正如某种宿命般出现又隐匿。社会变化的巨大不确定性和社会发展路径的确定性造成了青春部分走向早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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