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华:一幅风景就是所有风景

时间: 2026-04-20    阅读: 448 次    来源:万松浦杂志
作者: 张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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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清华:一幅风景就是所有风景

1926年春夏之际,通过帕斯捷尔纳克的介绍,旅居在巴黎的茨维塔耶娃认识了奥地利的诗人里尔克,开始了他们短暂而热烈的通信。可惜,那时居住于瑞士瓦勒山谷的51岁的里尔克,已踏入了他人生的暮年,正被疾病折磨得痛苦不堪。那一年,34岁的茨维塔耶娃似乎还守望于她生命最旺盛的高点,透过里尔克的诗,她狂热地爱上了他。

这是命运对他们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们从未谋面,是通过一种精神的交汇,通过诗歌与语言的魔力产生的一种吸引。他们的通信维持了大约七个月,在这一年的年底,因白血病和肝脏衰竭,里尔克在瑞士瓦莱州的瓦尔蒙疗养院溘然长逝。

有关这段故事有很多说法,但我更信任结构主义与叙事学大师茨维坦·托多罗夫。在他的《走向绝对:王尔德、里尔克、茨维塔耶娃》一书中,是如此详细而恰当地叙说了里尔克与王尔德、茨维塔耶娃的交往。作为世俗故事,这些其实并不重要,他所要为我们提供的,是一个欧洲艺术史与精神史的片段,即诗歌和艺术观在20世纪“走向绝对”的一种历程。这三个人都是全身心投注于诗歌和文学中,特立独行地生活的人。

但与王尔德的放荡不羁相比,里尔克因为天性中的忧郁与中年以后的多病,生活在不断的迁居流离之中,对生活与诗歌的统一的理解略有不同,而这也成为他与茨维塔耶娃之间的分歧。在强烈而毫不讳言的吸引中,茨维塔耶娃一方面表达了对他的热爱与激赏,同时也坚定地信守着她的看法,那就是“人”与“诗人”这两种主体必须是统一的。而问题仅仅在于,里尔克认为两者是需要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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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尔克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的里尔克与年轻时的里尔克已经不同。他处在因白血病引发的难以言喻的病痛中,既没有可能答应茨维塔耶娃见面的请求,也无法维持自身与生活的相安无事。他怎么可能会同意茨维塔耶娃的看法——他宁愿将人与诗歌彻底分开,而此时肉身对他来说已变成了痛苦的象征。对此一无所知的茨维塔耶娃,则完全是从观念和观点差异的角度理解的。这导致他们的通信一度陷入了冲突与尴尬。

但其实他们在诗学观点上并没有分歧。在给帕斯捷尔纳克的信中,茨维塔耶娃写道:“作为人的里尔克比诗人更伟大……因为他负载了诗人。我爱他,但我不能将他与诗人(里尔克)疏离开”。对此,托多罗夫的理解是对的,“她所要的那个人并不仅仅是诗歌的作者,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在某个地方居住着的人——以及被人爱着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她产生了一个非常世俗的要求,索要一张里尔克的照片。

也许这正是里尔克有些“害怕”,并且提出了略显“不同”的看法的原因,他向她强调的是他的“孤独天性”,并且告诉她,除了偶有朋友来访,“我始终一个人生活,我一如既往地生活在一种焦虑不安的趋向极端和最后极限的孤独感之中”。他一再向她暗示自己已病入膏肓,根本无力维持任何超出友谊的关系,但她并不理解。里尔克只能告诉她,“如果他不怎么回她的信,请她不要介意。至于会面就谈不上了。”直到在当年12月底知悉里尔克的死讯时,茨维塔耶娃依然坚信她与里尔克之间保有了一种“无可企及的神秘爱情”。

 

显然,任何在世俗意义上对于这一爱情故事的“八卦”都是没有意义的。我相信托多罗夫的理解,他并没有“为贤者讳”,但他越是真实地面对这一精神事件的时候,我们越是能够接近于理解一种信念——甚至是一种心灵,那就是“绝对”,对艺术和生命本身的双重的绝对态度,始终统一的、不折不扣亦不妥协的绝对态度。在这一点上,里尔克与茨维塔耶娃并没有不同,他们的区别仅在于一个具体的问题:见还是不见。一个缘于生命已无力支持一次见面而拒绝,一个因为无法想象这一切而陷于一个灵与肉同在的执念。他们的差别仅仅在这里。

而这也印证了我多年前的一种看法,我曾将之称为“上帝的诗学”,它也可以看做是“绝对诗学”的一种比喻,作为凡夫俗子肉身凡胎的我们,只能“猜测”它。即,假如有“上帝”,那么他的诗学一定是绝对的,是将“生命和诗合一”的一种看法,而不可能是“像圣者一样思考,像市民一样生活”的两可态度。他会将写作者的生命人格实践与其作品放到一起来看,让它们互相成为见证,并以此来评判高低。这也类似于中国古代“发愤著书”的说法,在司马迁的笔下被描述为“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只不过,在古人那里,这样的看法说到底是一种“阐释诗学”;而在托多罗夫的书中,这三位作家和诗人本身就坚持了“人”与“诗人”的统一。他们除了主张与诗相联系的人生以外,没有其他形式的人生。即便是“理智”的里尔克,也是“把牺牲(与家人和友人)共同生活作为进行创作的一种必要条件”,即使他“并非天性喜爱孤独”。而最终,他也做好了“承担他所选择的后果”的准备。

这大约就是所谓“走向绝对的诗学”了。当然,我也知道和更认同,所谓绝对的或者“上帝的诗学”并非是一种“道德主义的诗学”。就是说,这种“生命人格实践与诗的统一”的看法,绝非是将生命人格道德化。无论雅斯贝斯、茨威格还是托多罗夫也都如此。雅斯贝斯是将诗人的绝对性格理解为“深渊倾向”,他们“毁灭自己于作品之中”,“毁灭自己于深渊之中”;当代中国的海子是将诗歌看成“一次性行动”,他的名言是,“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是主体人类突入原始力量的一次性的诗歌行动”。可见不论时代如何变化,总还有绝对的观念与生命在我们的世界中,展示着他们绝对的理想与立场。

包括茨威格,他在其名作《与魔鬼作斗争: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尼采》一书中,对三位德语悲剧诗人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和尼采的精彩阐释,也激励了茨维塔耶娃。这亦是托多罗夫告诉我们的。在里尔克去世的次年,她得到了这本迟来的书,并且激赏它的观点。茨威格以他擅长的心理分析和精细笔法告诉我们,在诗人的灵魂中并非只有上帝,还有“魔鬼”梅菲斯特,这并不奇怪,但伟大诗人的高贵之处不是源自他们灵魂的纯洁无瑕,而是源于他们有与自己“内心的魔鬼”作斗争的能力。伟大作品正是源自这种斗争,当然,他们与生俱来的悲剧也必定无法避免。

但此刻我意识到,无论何种话题在今天都无法延续其最初始的绝对,所谓“上帝的诗学”可能只是我们在某一刻能够祭出的最后法宝。在常态下,人性的善与恶,诗歌写作的路径方法,可能并不总在真理的悬崖上,而有可能是在崎岖不平的凡间小路中。这就回到了我们的现实,以及我们诗歌的常态。我想说的是,诗歌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真正感人”?那就是人的“在场”,是写作者真实地、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生命处境;其次,诗歌什么时候“最有力量”?那就是诗人的个体处境与历史之间出现了重合或呼应的时候,“个人与历史相遇”,或者不期构成了隐喻关系,那么这时候诗歌就呈现出了其哲学意义上的真理性,或是历史意义上的正义性。

当我们这样说的时候,雅斯贝斯和托多罗夫的观点依然有效,茨维塔耶娃和帕斯捷尔纳克的意义也尽显无遗,比里尔克更直接。因为他们的命运不但因自己的个性而彰显,还因与特定历史的不幸境遇的呼应而放大。他们的诗歌也因此而变得更有效,更有为人所想象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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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维塔耶娃

 

但更多的人与历史的相遇,并不总是那样充满“显在的厄运”。白银时代的俄苏诗人们是不幸的,没人比他们遭受的磨难更多,当然也没人比他们更有幸,苦难换来了不朽。但对里尔克来说,不朽就更单纯些。他当然也面对了时代的贫困与混乱,但更多则是独自面对了他心灵与命运的困厄。

但即便如此,他也能够不朽,这亦是“绝对诗学”或者“上帝的诗学”的一部分。

这样说来,我们便可以面对接下来要推荐的三位诗人了——张曙光和道辉,还有戴小栋。他们也许并没有成为“第三代”中登堂入室的人物,但无疑他们也属于这一历史的大类。在本辑中,我读到了他们描写中年——或者“深入中年”的孤困意绪,读到了他们不无苍凉与悲愁的人生况味,读出了他们对人世的某些彻悟的决绝。而这些,作为他们的同龄人,我相信我的感受是无限接近的,我接近于读懂了他们,并真切地体悟到了他们的诚实与率真。

这一切似乎是通过“风景”和“雪”的意象展示出来的——如果要化繁为简找一个角度的话,请允许我以偏概全。现在这一刻,冬夜的北京正在飘雪,而这些诗是如此地深入我的内心,如同我自己的困顿,它们照亮了这一代人心中的世界,他们相似的经验与记忆。

 

……时间是遗忘……

一幅风景就是所有风景。它们正隐匿在

目光和意识中,指望着被再次唤醒。

夜晚不与白昼交替。它永无止境。而灰烬

也不是燃烧的终结,只是寒冷的另一种形态。

 

这是张曙光的《纯粹的夜晚》中的句子,“一幅风景就是所有风景”,让我不禁想起王家新的“不让人流泪的风景不是风景”,他们的感受是如此相近。乍一看,这不就是瓦雷里所说的那种“纯诗”吗,但不知为何,我却从中读出了近似于历史的共同记忆。“我吸食着风景”,而这世界真正的风景,是“生命在时间里,而世界在时间外”的无奈。当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内心出现的景象是如里尔克般独自面对自己的孤困的诗人,他正在祭奠自己淤积太多又流失太久的记忆,这是岁月的哀歌,亦是生命的祭辞。“世界并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甚至也不是我们看见的样子”(《记忆的坟场》)——

 

……它们堆积在一起,足以

将我埋葬,并堆积成一座巨大的纪念碑:

纪念失去的童年和短暂的青春,和那些

盛大夏天的落叶和冬天的初雪。

 

无独有偶,道辉的诗中也提到了雪,只不过可能是“幻境”,在闽南可能不会遇见雪,所以我断定这是诗人“内心的雪”。它如盐,如霜,它的冰凉一如世界之冷,生命的寒凉,“你继续活着,变作异域的地方如此之多/……活人之海仍以灰尘筑墙,以阴影离弃血肉”,“一粒白雪落进自己的黑眼睛,这哪是能被洗干净的/那活人之海的前夜一直传来空码头撬牡蛎壳的榔头声/那是燃烧的活雪在掩埋深邃处的时间活棺”(《在羊尾水库遇见雪》)。或许你会认为,这有什么,无非是“中年的感伤”罢了,但它们却感动了我,我仿佛看到这些行走或劳作、忙碌或发呆的时刻,它们主人公的“在场”,他们在“思”与“忧”的处境中的挣扎与彷徨。这难道还不够吗?

还有戴小栋的“秋风”。我甚至觉得这“秋风”就是“雪”的前世或另一种形式。秋风在生命里的吹拂,那种彻骨的悲愁与寒冷,曹操与阮籍、李白与杜甫都写过,但小栋的重写依然令人感动,原因就是他也一样在真切地面对自己的中年之困和生命之伤。

我不想把这些例子称作是我们时代的天花板,但它们却足以成为底线,诗歌可以感人的底线,这底线就是对个体生存的真实和真情的守护与看管。

末了,我想起了意大利诗人夸西莫多的《雪》。全世界写雪的诗中,也许这一首最后的几句皆可以互文,作为一切写雪的诗的结尾。因为大地上的一切事物都被掩埋了,“草地漫漫的白雪/把明月似的清光投给我们”——

 

啊,这些死者。

抚摸他们的前额吧,

敲打他们的心脏吧。

在这被埋葬者的白色墓园中

哪怕从沉寂中发出一声呐喊。

 

这呐喊可以穿透帕斯捷尔纳克的雪,茨维塔耶娃的雪,还有里尔克的雪。在他们那里,雪不止装点了世界,还隐藏了黑暗与污垢;也可以穿透张曙光和道辉以及戴小栋的雪,在他们那里,这雪有个人的寒冷,也应该有背后属于我们的广袤的死亡与沉寂。

 

注:

① ② 〔法〕茨维坦·托罗多夫. 走向绝对:王尔德、里尔克、茨维塔耶娃[M]. 朱静,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176,177.


 

作者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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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华,1963年生于山东博兴,南京大学文学博士,现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师大国际写作中心执行主任,入选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兼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山东大学兼职讲席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从刊》《当代作家评论》《小说评论》《当代文坛》《南方文坛》《新文学评论》等刊编委。出版《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存在之镜与智慧之灯》《中国当代文学中的历史叙事》等专著20余部,编著有《百年中国新诗编年》(10卷)等100余种,出版散文随笔集《海德堡笔记》《隐秘的狂欢》《怀念一匹羞涩的狼》《春梦六解》和诗集《形式主义的花园》《一只上个时代的夜莺》《镜中记》《蜂拥而至》等。曾获省部级社科一等奖、北京市教育教学成果一等奖、北师大教学名师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0年度批评家奖等。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等多项,曾于2000年至2001年在德国海德堡大学讲学,2006年与2012年在瑞士苏黎世大学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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