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郁葱,1971 年 6 月出生于余姚,现居杭州。1990 年前后开始创作,文字见于各类杂志,出版有诗集、散文集《此一时 彼一时》《浮世绘》《沙与树》《山水相对论》《盆景和花的幻术》《重返明天》等多部。曾获李杜诗歌奖等。
黄昏之树
我被这无边的静所惊讶:巨大的
停车场里,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各种轿车
它们有着不同的品牌,不同的车号
从不同的地方带着不同的人而来
但都安静地簇拥在这里,某种仪式?
滑入黄昏的静谧,天边的蓝无穷无尽
而那些云彩分散、又聚拢,像是
一出童话里提前写出了的秘密
我的小女孩,两个人的世界是无声的
即使我们被彼此所拥抱,像
那棵蓊郁的树,静止着走向黄昏
如果夜色披覆着它白日氤氲的气息
这沉默的树,让这里恢复了喧闹
那些来到的人,那些回去的人
我们站立在他们之外,站在两个人的寂静里
过街的松鼠
瞻前顾后,又义无反顾
如果危险只是出于本能的察觉
路面的震颤传递了它的犹豫
但为什么要过去?避开那些车轮
它把握住了一点空隙
一滴水,隐匿于一片海水之重
如果我深夜读书是翻动着那些水
它们会覆没我,难以想象的
风之虚无:这些字词它们卷起了潮汐
出于畏惧去躲避,但是什么样的
远方吸引住了它?此岸
是彼岸的镜子?或者有我们听不见的
气息?那里,像一本书吸引着我
但被另外的人弃之如敝屣,它的声音
在喧嚣中那么尖锐的一缕
在想象力匮乏的某些时刻
离得足够远了就能够听到蛙鸣
街道有街道的坏脾气
有时候眼前的一切让我疲倦
正如入侵者的妖艳之舌
嘀咕着我们不被许可的风景
它们在“寻找思考的意义”
这些被扩张了的事物
也许有更多的夸大,更让人厌烦的
粗野:一个来自蛮荒的野人
我,来自城市,带着
无知和愚蠢的傲慢,被这山野
所教育,当泥泞困住我们的车轮
涸辙之鲋?拨出电话
在救援尚未抵达的空隙里
一小簇野花在蛙鸣中波浪般起伏
蝴蝶栖息在牡丹的果实上
五角星状的果实,空气中的海星
但它是静止的,或者说
时光如此缓慢。菜粉蝶听到了某种汹涌
它敛翅,如一座闭合的花园
牡丹枝干的果实也是
那些繁复的花瓣凝结成果实的
简洁和沉重。园丁按照自己的想法
整理着庭院,栽培下
符合自己爱好的花木:仅仅是用来观赏
时间胶囊里的魔术。但一个月的翩跹
足以让花在凋谢后转换为
它们能够延续的力量。菜粉蝶彼此相似
一个沉思者,打量着它记忆里的场景
(如果是基因里所镌刻的小小态度)
对于牡丹,果实尚未成熟,还不到蒂落之时
皇泽寺内观石刻时忽想起某人
那些褶皱和深浅,时间的小把戏
曾经多么年轻和有血有肉
两个人隐约的火早已消散,两个人的
故事一再雾中看花,它,只在此刻
我知道他们披上了时间的寂静,传颂时
他们是安静的,镜中的人,遮掩着
她的明眸皓齿。他的爱是贪婪的
但化作了某种温柔,让她和自己比肩
因为他从尘埃中醒来,看见爱着的人
他爱着自己身体所记住的小女孩
于是他们用坚硬的岩石镌刻下这些
时间的岔路,等待树立的无字碑
我的日月和微光,触摸那真实的
有些人已经不再懂爱
当传说骑上了我们,江水滔滔
有人握住稍纵即逝的缰绳
短途旅行清单
说走就走,如果是孤身一人
这并不奇怪。但需要一些准备
水、食物、充电器……诸如此类
一个熟悉的地址,奇怪的是
你可能从没去过,一个地方
有一个地方的气息:它找到了你
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
你推开了这道门,是惊喜还是
出乎意料?一道门后的场景
似曾相识 或者遗忘在
几个小时以后返程的后视镜里
它们也许还会出现在记忆中
关于塞车时的烦躁,以及几个骚扰电话
(陌生的号码,你犹豫着接起又挂断)
它们构成了这次旅行的细节
当然包括某个一闪而过的曼妙身姿
你并不期待接近,但不妨碍
你的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记忆里
她又停留了一会儿:小小的涟漪
却不会固定,无法勾勒出
那种长途旅行的忍耐和激情
那么如此甚好,当你躺在床上
对自己说晚安,轻微的风
从敞开的门吹来,你的狗开始吠叫
难道它察觉到了黑暗的重量?
它的不安,比我的也许更为真实
循环症
1
沉默如一天,大多数的时候
当温差成为悬崖:昼与夜的松弛
我们不会感觉。我在它的罅隙里
看见更多的人和物,离开的人
新的到来者,以及那些事物
在消逝和发生之时,又一天
进入它的周期:太阳底下无新事
2
周而复始,我们交换了
两次的爱。现在可以平静下来
说着话,但新的力量慢慢积蓄
——在肉体没有厌倦的时候
别试着去说灵魂的轻盈。它
倾向于我们没有看见的引力
就像是你对我的低语,落座于血液
3
它们不请自来,这些狩猎者
夏夜里小型的轰炸机
如果沉默是一种美德,它们
吮吸着我们的血,并且大声宣扬
它们用本能远离我们的睡眠:
但,黑暗中有觊觎它们的蹲伏者
即使它们交换着我们的血
4
我被锁住。一道
陡峭的门:猫的呆萌是一个间谍
我脱去自己的疲惫和伪装
此刻,你的唯一。如果镜中的身影
让自己吃惊,那些容纳和开放的
事物,某一天,某一时
我知道你在,它重新汹涌
5
这一天过于潦草。几个间隙
在猫的嗅觉里,面对黑暗
就是面对自己的广袤:把自己
藏起来。自洽的世界,它的敞开
和封闭,始终在自己的认知里
但尾巴不,它遗留在衣橱之外
一个摇曳的梦,它的昼和夜不分彼此
6
从那些侍女的垂髫中
瞥到当年微小的风,像峭拔的石阶
带我们来到十三层楼
有人曾在此办公,他伸个懒腰
千年波光潋滟,有人把吟诵
镌刻于吴越之音。如果麻雀低飞
草丛中的猫,掩藏着兽性之舞
7
是的,和你的影子
构成夏日的暴雨:滂沱之后
是夏日烈焰后的阴凉
我们踏着风,御风而行
垂天之云化作了湖水,鱼戏莲叶间
像我低首俯身于一泓泉水
从酣畅处披水而出,那一刻再次出生
8
在睡时睡去,从醒处醒来
但疲倦如狮子玩耍着我的寂静
寂静是夏日蝉鸣般的聒噪
它需要单调中的消遣,直到你
绽放,我的饕餮,我的贪婪
盘桓于我身体深处的饿:
它进食,潮汐之间,它完成了自己
9
喜悦在泥沼里舒展,如果
黄昏相似于黎明:我们被封闭于
两者之间,时间的琥珀
明和暗的交换,并不停顿的骏马
从晕眩之地看见它鬃毛的飘扬
那些起伏和婉转,循环在
我们十指相扣间:小风暴,小世界……
春天
过于浓烈的气息令我掩鼻,如果
能够沉没于此。它让人厌倦,像疲惫的春天
一把打开多重门的钥匙:那些花瓣
须臾间就会凋谢,此时路过的我年过半百
缓解悲伤的策略
1
并非时间,那只是流失。
每一种悲伤都会过去,每一种愉悦也是
但需要一种平复,在更多的寂静里
更多的喧嚣也会过去,声音渐渐落去
不是马上,而是抛向远方
看起来,涟漪会一圈一圈扩大
我们缓解悲伤的方法:不再
提起它,把它隔绝。它吵闹而倔强
在落叶缤纷的院子里独自沉思
如果有相似的风把我沉没
一种被解密了的魔术
镜子里的自己,相似者的游戏
2
因此,每一刻都是过渡
从此到彼,我从黎明前微微漏出的天光
抬眼向滑入暮色的空旷:
夜色焊住了苍穹*,忍耐它的冗长和枯燥
我们的一生 羡慕白鹭的逍遥游
但它们翔集于放生者的午后
不劳而获?不,只是更加容易
陡峭的时辰里,用鸣叫诉说它的喜悦
那果腹后的顾盼自雄
认出它高举着的头颅,我狭窄思想里的
土壤,一种浅浅的荡漾
当我从书房的窗台看向河的对岸
封闭了的时间琥珀
栩栩如生的每一天,那些面容
如果他们有着类似的热爱
*化用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诗意。
读古画时突然而来的沮丧
或许漫长的跑动,让我
不至于陷入完全的无:
在酗酒之后,醉汉的行径令我羞愧
我所知道的孔雀都凋敝着羽毛
幸好有人提醒我,可以去找她说
月光浮动,潮水一样的夜晚
港口中停止了捕鱼的渔船在摇晃
偶尔的鸟鸣增厚了岑寂夜色
但只是在睡梦里,一幅古典的
画卷:南方让人倦怠而潮湿的黄梅雨季
那钓鱼的老者端坐多年
从纸页间我听到风的窸窣声
他画下了那些,他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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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花园,或设想中硕大的珍珠?
一串项链的点缀,一勺糖?
从里而外,还是从外面渗透到这速度里?
群山匍匐中的市镇,我们旅程的中途
但可以慢下来,可以是缓缓归
如果葳蕤的植物把漫天的星光压迫下来
我需要一点儿食物,一些时间
也需要一杯茶,或咖啡:有时候我需要慢
隧道
一个提醒,在我们享受速度的周边
就是卧薪尝胆之地。也许是一只鸟
也许是一场没有醒来的梦,也许是
一块沉重的大乌石:压住我们的眺望
有这些改变了的,也有这些没有改变的
瓦爿顶、朱家坞……稗草一样的名字
卑微而朴素,就像随口道来
张三和李四,我们似曾相识又久别重逢
它们从不变中变出,山体中的乾坤
黑暗缩短了我们的跋涉,把一个小时
压缩为十分钟,我们的生命是否也在加长?
但一座山也可以变成陡峭的高边坡
愚公移山,可以是数字庞大的土石方
摊铺机还在工作,在它一遍又一遍的碾压下
路面平整如镜,从如山的生命里疾驰而出
仅仅是十分之一的黑暗,让眼睛
习惯于这样的转换,请,一路平安!
请,让眼睛适应了光的汹涌!
凤头䴙䴘
它独自在湖面之上,黑色冠羽
脖长而直立。安静中,遽然扎下,骏马腾空的速度
在马营海的清澈里,一条鱼挣扎在它的嘴角
以为它就要吞下,像吞下午后的阳光
另一只䴙䴘划开水面
在靠近时,它甩脖,一道闪亮
鱼已在另一张竖立如海的鸟喙间
水面如镜,两只鸟沉浸于风
身份证
快递员即将上门,送来
新办的身份证。我成年以后的第三张
长期有效:也就是我日渐衰老
外貌不会再有太多的变化
茂密的头发稀疏起来,渐渐
像是退潮后的沙滩,荒芜并不惊心
我端详着这纸片上的脸
一个瞬间的记忆,哭过或笑过
阴影部分谈不上黑暗,明亮的那些
也不过是灯光的作用。他有过鹰一样的心
束缚在狭窄的时空里
他的生平,是“杯盏里的暴风雨”
那个名字是他的坐标,此刻
突然有这样的感慨:一亿多人
和你拥有共同的姓,你们
是否有共同的基因?是否有隐秘的根?
锁住了的雷霆会在梦中提醒
在不确定的世界里
你寻找一种确定,而身体里的猛兽
还在不安中踱步,低低地咆哮
悬空村
天上人间,我抬头时的空中楼阁
在峭壁延伸的百米绝处
它无中生有:因地制宜的木材
支撑了这些承重的建筑
依然是木头,它们铺展,有一些
矗立着。这些完整的,和砍伐过
被削出轮廓……它们形成了这里的秩序
当伯劳颤动着它的羽毛
留下那串梦幻般消失的啁啾
在炊烟飘散之处,一个家的符号
有时候是一道光,有时候是
引吭的鸡鸣。更多的
只是出于我们的回忆,从
不知名的地方弥漫:一些人活过
一些人死去,一些人出生
但在藤蔓攀缘到的地方
建造挡风遮雨之所,并给予它
一个传奇,出于想象的枯竭:
生活的线索,在天地之间
如果暗中的门打开
它并不华丽,没有富丽堂皇
但能够让人生活着,在云端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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