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林》:19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选辑(之一)

时间: 2026-05-26    阅读: 1324 次    来源:《诗林》2026年第1期
作者: 安琪等

 主持人语:

这是一次跨越四十载的回眸,更是一场未曾落幕的相遇。

八十年代的诗歌从未真正退场。当时代的喧嚣渐渐沉淀,那些脱胎于校园诗潮的星火,将巨大的投影一路铺展至今。那是被诗歌点亮的年代:千帆竞渡,百舸争流,诗歌作为那个年代最敏锐的感知器,迅速汲取着外来文学的养分,各种语言实验与主体表达如春笋破土,形成了一个“诸神狂欢”的繁盛时代。

四十年浪沙淘洗,多少繁响归于沉寂。真正的诗者,如沙中砺金,历浮沉荡漾,却始终未曾离开语言的现场。他们从“校园”出发,穿越“江湖”,在生活的锻打与时间的褶皱间,将青春的热忱修炼为生命的厚度。他们不是活化石,而是依然生长的树——在各自的山坡上迎风舒展枝叶,以持续的创作力证明:诗歌从未老去,它只是以更沉静、更坚韧的方式,继续生长。

本期集结的二十位诗人,他们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文学样本:其根脉深植于八十年代的人文启蒙与理想主义,而其枝叶则蓬勃于全球化与技术时代的复杂现场。他们的写作,既是个人诗艺的“修炼史”,也为观察中国当代诗歌四十年的流变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视角。

他们用依然繁茂的创作,构筑成一片移动的森林。而我们何其有幸,能在此刻,同时听见历史的回音与未来的先声。

——特邀主持 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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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作选

安琪 / 薄暮 / 草树 / 陈朝华 / 伐柯 / 费多 / 海男 / 黄斌 / 剑男 / 李南

 


清明雪

安琪

 

雪已经走投无路

它躲过了漫长的冬天

却一头撞上春天

 

这渐行渐暖的季节

不是它的庇护所

迎春和连翘在春风中完成

交接仪式

顺带赏了一场雪

 

雪带着惊惶的表情

落满了每一辆或驰或栖的车顶

到哪里都可以  只要离开融化

 

 

客路

薄暮

 

每一条街,每一处驿站,每一座码头

甚至每一棵杨柳

都看到过落第书生

 

最多的,在十字路口

人头攒动,人来人往,各奔东西

只有你,是单数,是单薄,是单单

一身锦绣,也是单衣

 

每到十字路口,无所措手足

选择题不是最难的。如果只有一次

就是万难

 

夜幕降临,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只得夜泊,客舍,客船,或长途客车

江枫渔火。月光又在奔腾

你是你自己的旋涡

 

十字路口一直在心头

所有落第书生,都是自己考取的功名


 

打捞

草树

 

在过去和未来的河流

在当下的水域

我撒网,扭身一挥

 

网边挂着沉铁

没有它们就不能划出边界

没有边界就什么也打捞不到

 

亚麻色的网缓缓没入水面

细小水泡涌上来

 

我打捞——以词语

水银闪烁时刻:如庆典,如垂死

 

 

月亮越来越远了

陈朝华

 

科学家们说

月亮一直在离开地球

每年三点八厘米

精确而不动声色

像删除聊天记录的手指

 

今夜,我和一万个陌生人

分享同一轮月亮的直播

弹幕飘过玻璃的夜空

没有人注意到

它又远了一些

 

曾经

它近到能听见狼的呼唤

现在

连Wi-Fi信号

都比月光更容易触及

 

三点八厘米

不过是一个成年人的指节

但乘以时间

就是整个物种的孤独

 

在这个万物皆可量化的时代

我们终将精确地知道

自己是如何

一厘米一厘米地

失去奇迹与梦想

 

 

敦煌

伐柯

 

不要轻易地抵达

一年死去一次的敦煌

那只是一次幻影,一种小小的命运

收殓我一生,十二次盛开的月亮

 

敦煌,弓箭放弃射手

盾牌熄灭号角

生还的马队和驮铃

血战黄沙,马蹄深处

归来我西行的公主,楼兰的新娘

 

一滴血从敦煌飘下来

一滴血,杂乱地打湿我的诗章

从更加深远的宋朝和西部

散发出垂死的气息

照耀深秋,最美丽的奔命与逃亡

 

敦煌,我唯一能操持的文字

是灯塔和风沙下的新娘

臣服的舞者和歌人

盲目地委身于婚纱和庆典

家园迫近杀戮,爱情倾向于血腥

 

远客鸣沙,列满王公长跪的香气

而我唯一能复活的肖像,

是我满身灰烬和墙痣的新娘

 

风行于战火,围困于核心的敦煌

我唯一能灭亡的

是那些埋葬经典的死者的名字

一位大师的沉默,和空无一人的葬礼

 

敦煌,玉和月光

兽与王族的后裔,女人和水

通向天界之路的氏族

列队来到天的尽头

使痴者唯一的毛发和肌肤

在永劫迷途的尘沙里

风干一万次,丝绸和信物 结成的等待

 

敦煌,除了女人

还有什么值得拥戴?

除了背叛一生的一段河流,

谁还能洞悉万卷经书,和真正的典籍

谁还能洞悉你幻灭的宝藏

不过是一尾存活于掌心的鱼

使更多西去大漠的新娘

在黄沙中,迷失唯一的嫁妆

和唯一的方向

 

我从未去过敦煌,那只是一次幻影

一口未续的陷阱

诱惑我今夜盛开的十二只月亮

 

 

全家福

费多

 

所有的遗物都整理完备,只有老照片无法处理:

一张过去的全家福。

冬天的房间,鱼骨般的光线。

那时父母还在,双手搭腿,温和而疲惫的笑容,

仿佛刚从多年前的逃亡挣脱:总算有了今天。

哥哥,嫂子,还有他们的女儿。

前妻穿着羊毛背心,侧身笑。她现在去了太平洋对岸。

外面的雪越下越急,灰黑色的房屋

像寂静中掠过的船。雪的蓝色阴影,扑到脸上。

儿子在跑动,说在抽屉里找到了异国的硬币。

我无法开灯,害怕“啪地”一下,

所有的一切,就会消失。

 

 

一条江从哪里来就是源头

海男

 

所有戏剧化的场景

都有舞台,在下车时

我听见旅人的声音脚步声

一条江从哪里来就是源头

一个人从哪里来就是身后的树林和房间

独龙江离我有多远

很多次走到拐湾处就被泥石流

阻隔在外面,一场大雪

覆盖了通往独龙江的山路

现在,秋天浓烈的雨水在昨晚

止住,在我的祷告声中最后一滴雨

改变了天气预报。独龙江是一个谜

是一条国家版图上的清流

独龙江太遥远,几次改变了

我的行踪。有好几次

我因为迷恋独龙江走到了滚石面前

想移动那上千顿的落石

我挪动着,双手无力

身藏宝剑的人破天荒的唱出了

我心底的恋曲后拂袖而去

好几次我坐在冰雪茫茫深处

像一个孩子突然想起了童话中的奇迹

 

 

一根油条的美学

黄斌

 

油条实现了柏拉图的爱情

我们不用再相互寻找

并一起相拥  投入中国式的油锅

没有任何人或物  必须终生相拥相依

我们各自的历程  像小麦的一个点

被加工成洁白的粉面

经过成长  相遇  又被另一双未知的手

揉合而为一体  这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缘分  是我们对世界无知的一种推托

油锅是必须的

爱情的柏拉图  也可以同体而异梦

但我们仍然在一起  共同构成这一根油条  

虽说它油腻  日常而又普通


 

烟花

剑男

 

灿烂之后归于沉寂,其实你知道

烟是烟,花是花

为瞬间绚烂而接受呛出泪水的烟

这像不像一个人因不堪黑暗

而拼尽最后的一点力气点燃自己

生命有它的在所不惜,烟花

有它的奋不顾身

这可能就是万物和生活剧烈

较量的理由和意义,从花的

短暂、热烈、虚幻到烟驱之不散的真实

烟花替我们驱除生活中的虚妄和庸常

却从不回头看身后满地的碎屑


 

一些请求

李南

 

某人,记得在一个节日

送给我一束鲜切花

至今我还没有获得过鲜花的体验。

某某人,如果能记起我的生日

订制的蛋糕上

不要忘记题写我的姓名。

我的闺蜜,希望你送我一支口红

而不是香烟和睡衣。

我的兄弟,别再向我劝酒

说到底我也是女流之辈。

我的儿啊,以后我不要什么墓碑

骨灰就埋在一棵葱郁的树根下。

对于一个小人物

这么卑微的请求,不算太过分吧?

据科学家预测,2046年

将有一颗小行星撞向地球

那时我已经在天上

但仍会向地上的你们送来祝福。

 

 

 

回响录

 

 


 

 

程韬光: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诗人,作家。著有长篇历史小说《诗仙李白》《诗圣杜甫》(上下卷)《碧霄一鹤一一刘禹锡》等。


我是从80年代校园诗人群里走出来的,是亲历者和见证者,后来也对唐代诗人有所研读并出版了一些著述,所以很容易在这两者之间做一点联想和比较。

我觉得,潮起于80年代的校园诗歌以及将其不断发酵、绵延至今的那批校园诗人们,与我近些年脑海里不断涌现的唐代诗人们,有一种跨越千年的诗意契合,那是汉语诗歌精神的一脉相承,更是人与诗、诗与史、史与今的跨代共振。80年代校园诗人历四十余年而不衰,已成为可以观察和研究的整体。80年代诗歌从社会中心逐渐走向边缘,貌似式微,实则是回归诗歌本位后的深化与多元。而这份回归,也始终伴随着与历史的对话——80年代校园诗人从唐诗中自然传承和汲取到的精神营养,又在时光的一次次返照中重新辨识并积聚了唐诗所深涵的丰富底蕴,成就了历史与当下汉语诗歌的辩证张力。

如今,人工智能写诗挑战诗歌,也让我们更清晰看见:诗歌的永恒,不在辞藻雕琢,而在人的鲜活情感与生命的温热。唐诗如千年明月,清辉长存;80年代校园诗人亦如奔涌之江流。这份跨越千年的传承,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精神基因,是诗心不灭的永恒印证。

 

 

孤城:

诗人,《诗刊》社中国诗歌网事业发展部主任,中国诗歌学会理事。

 

80年代,诗歌狂潮席卷大江南北。作为一位安徽诗人,我见证了《诗歌报》——那个时代诗人的精神圣地之一——由鼎盛如何逐渐淡出波澜壮阔的中国诗歌风景线,也见证了那段激情高歌“再过20年,我们再相会”的豪迈岁月,以及现象级的中国校园诗人风貌。

活跃于80年代的校园诗人,是一群以理想主义为精神底色的特殊写作者。他们以“语言实验”为利器,在精神转型的浪潮中寻找自我表达的方式。他们从朦胧诗的探索中出发,将目光从宏大的历史寓言转向个体生命的滚烫呼吸,在日常生活场景里,打捞诗意的光芒。他们推动了校园诗派的创作潮流,使汉语诗歌成为一代人对抗庸常、守护灵魂纯度的生活方式。其核心特质在于一种“撕裂中的自觉”——诗歌创作,成就了以全部生命来参与的涉险探索。80年代校园诗人的意义,不止于文学史。他们用油印刊物构筑了一个独特的精神公共空间,为现代诗注入了新的生命意识与语言向度。此次《诗林》连载两期、由珞珈诗派创始人之一陈勇主持的“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展”,不仅是对那个时代诗人群体的深情回望,更是一次擦拭与致敬。

 

吴投文:

文学博士、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新诗教学与研究。

 

“80年代校园诗人新作展”在《诗林》杂志连载两期,推出了40位诗人的新作,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回放”了上世纪80年代大学生诗歌写作的盛况。陈勇作为当时大学生诗歌写作浪潮中颇有影响力的校园诗人,由他来担任这次“新作展”的主持人,凸显出了同代人的诗歌记忆,也使“新作展”获得了某种特别的观察视野。

恰如陈勇所言,“80年代的诗歌从未真正退场”,当年风华正茂的大学生诗人如今人到中老年,仍然在坚守他们青春时期的诗歌理想,他们的新作中仍然保留着生命青春期的那种源于生命深处的对诗歌的热情,这种对诗歌写作的坚守实属不易。他们从未想到过从诗歌的现场退场,即使诗歌的文化位置偏移到暧昧的文化情境中,他们心中的诗歌理想也从未熄灭过。

应该说,20世纪80年代的诗歌运动在他们的生命里,既是一种深刻的记忆,也未免不是一种创作的内在驱动力。诗歌写作意喻一种精神皈依的路向,他们从诗歌中领受过最深刻的生命启示,不会轻易放弃,也没有真正放弃。

在当前的诗歌写作语境中,20世纪80年代的校园诗人是一群异常清醒的人,他们对于诗歌的文化价值仍然怀抱青春的理想,仍然相信诗歌的文化价值不会沉落在消费时代的暗影里。从这次新作展的实际效果来看,他们的创造力并未随时间的流逝而衰退,反而显得愈加浑厚,他们内心对于诗歌的情热愈发显得真诚而持久。我想,以诗意的方式皈依生命的内在价值,仅仅依靠单纯的写作兴趣是无法长久维持的,更重要的是出自对诗歌价值的真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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