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还我写诗的快乐

时间: 2026-05-30    阅读: 1400 次    来源:文汇报
作者: 胡晓明

 请还给我2025年前写诗的快乐。

 
“AI写AI的,你写你的,它又没有剥夺你写诗的权利,又如何还你?”有人问。
 
自从与AI往复赛诗,我自恃胸有丘壑,笃定其难胜我分毫。未承想,朝夕交锋间,心念潜移,风骨暗化,本以为是我执其缰、驭其行,到头来,今日欲自抒胸臆,才惊觉灵源近涸、诗心索然,快乐不再,噫!
 
2025年之前,几乎没有AI能写得出像样的诗。自2025年元月始,DeepSeek横空出世,突然就能够写很好的诗歌了。紧接着是豆包、Kimi、千问。所以,这是一个战略转折点。对于诗人来说,可能一个最好的时代结束了,一个糟糕的时代正在来临。将来写当代诗史,这无疑是一块硕大的地界碑,上面大大写着:“AI诗元年”。此前,写诗几乎是一种纯粹的诗人“手搓”之诗,而此后诗人可能成群地被归类为一种文化遗民。根据我最近参加的一次以机器为主要赛手的诗词大赛评审情况,机器正在大幅度接管原先诗人专属的地盘,诸如想象、抒情、言志、修辞、句格、神韵、意境,关于远方的梦以及隐秘的青春消息,已经被机器一一攻占,万花筒式的词汇、词牌、套路、结构、章法以及诗骚李杜的数字分身已经准备停当,一巨幅重新书写的中国诗歌地图,——不,云中天图正在向着无限生成。
 
机器写诗的活动会渐渐地成为主流。在现代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涨潮一样漫过来的时代,要意识到,一些感觉,一些简单质朴的快乐,说消失就突然消失了。譬如在暗房的红灯下看着相纸慢慢浮现影像,时光缓缓而来;譬如拆开一封手写的家书,有熟悉的字迹,长久的期待,字里行间的温度;譬如用磁带反复倒带听一首歌,譬如在邮局的公用电话亭里,听筒紧贴着耳朵,生怕错过远方的亲人每一个单字……
 
请还给我2025年前写诗的快乐。因而,必须追忆逝水年华,把已经消失的写诗快乐用文字留下。
 
首先是做对子的快乐。写诗的人有从小到老,一生文字游戏的快乐。研究中国科举史的专家认为:传统中国做对子等语文技艺(包括八股文),从小训练培养人才,作为一套国史体制,其实不止是考试,而更是夯实了以文字、文德、文章、文官、文人、文心、文明治国的一整套安排。陈寅恪当年考清华国学院的学生,不仅亲自命题:“胡适之”可以对什么?而且亲撰论文解释为什么要对对子。答案是“孙行者”。大闹天空的孙行者与大闹传统的胡适之,无论是词汇与思想,都是绝妙对子。今天,豆包也可以做很好的对子,但是它要么就把一个冷冰冰的答案摆在那里,要么就像一位永远跑第一的人等在终点,——任何时候它都稳操胜劵,这样的对手谁想跟它玩?这样的结果又怎么能检验学生词汇之丰俭?而原先绞尽脑汁地终于想出一个对子,那种来自古老悠久传统的透气松弛感加成就感,也再也没有了。
 
2025年之前,我常常在飞机上写诗。现代航班是一个美妙的时空折叠。既有一种超越感,也有一种逼仄感。我的第一本诗集《鹏背集》,几乎都是在现代钢铁大鹏上写的。当然,直到现在,大多数航班都是没有WiFi的,也就没法用机器写诗。想当初,在非常单调乏味、昏昏欲睡的漫长旅程中,你构思了几首诗歌,写成之后,那种感觉,就相当于掌握了时间的炼金术。记得,诗感最好的时刻是:“一片鼾声颠倒梦,无人起就舷窗看”,——这是独醒时分;“每闻桌板请收好,总有心音吟未安”,——时间一晃而过,你又回到现实生活。好几回没有带纸张,灵感来的时刻,“时有捉诗垃圾袋,污泥莲叶自团团”,——苏轼形容火急捉诗就像追捕罪犯一样,但我还有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反转呵。揣上几首新诗,窗外的万家灯火,随着飞机徐徐下降而渐渐亲切起来,心中快慰,难以言宣。
 
2025年之前,我们曾在长途旅行的大巴上赛诗。长途大巴更无法读书、看电影与视频,只适合于吟诗作对。如果恰巧有一个诗人同行,那就开心了。记得有一年加入中国图书馆馆长代表团去加拿大参加国际会议,会后从多伦多乘大巴赴密歇根大学等地访问,漫长而无聊的旅途,幸好,与诗人馆长王新才座位一前一后,我们每到一个休息站,就会交换小纸条,唱酬次韵。前些日子,他还把保留的小纸条拍照发给我,真是恍若隔世。现在,当然有豆包或DS在手同行,调动自如,大巴上也可以写诗,但赛诗就没有任何意思了,再快也不过是机器的好,人只能变成奴仆。正如自从AI围棋完胜人类棋手后,所有的围棋手都不会再与机器比赛了。嗟乎!请还给我大巴赛诗的快乐。
 
2025年之前,诗兴来时,心中会有一种歌唱般的旋律感莫名而生。我喜欢一句日本古文论:“岂有有生之物,而不放声而歌?”古时的先民总是在歌唱当中得到诗歌的兴发感动,所以,一定有某种先于文字的旋律感,从长言之到咏歌之,其实属于诗人特有的美妙享受。譬如到了中秋节的时候,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我就会写:“江南烟水碧云低,人杳书稀梦亦迷。最是多情窗外月,楼东照了又楼西。”那年去台北开会,写了一首标题较长的诗——《晚点五小时十点抵政大国际学人会馆,同学接机,陈老师门前迎候,曾主任电话相慰,台湾旧时月色仍好,口占一首》:“虹桥滞久月初斜,古道迢迢隔海涯。今夜穿城何处宿,故人不寐对灯花。”当你穿过水天茫茫的海涯,穿过无数的红绿灯,穿过深深入睡的城市,却始终知道有一盏灯为你亮着,噫吁嚱!心中的旋律就起来了。
 
请把我写诗的快乐还来,那些思亲的细节:“亲心总与月光在,到处随儿儿不知”,“最是亲爷衰病老,牵衣问我是何人”。那些追忆的意象:“卌年岁月太匆匆,重访还如一梦中。园草不知人去远,庭前依旧舞东风。”那些伤感的心恸:“故人已乘歌声远,相见今朝苦恨迟。天上凤凰音杳杳,春风吹老鬓边丝。”那里有下雪天的兴奋,也有忧虑:“玉树琪花第一伦,自将单骑尽佳辰。冲开东舍篱前地,分得西湖雪里春”(东舍指我所在的学校);“薄暮潇潇朔气生,鹅毛漫漫舞檐楹。凭窗试向天边问,风雪劳人第几程?”。面对风景与古迹,有莫名的叹气,也有啸歌:“人间何处是归途,如此云山如此湖”;“无边残柳枯兰意,又是湖边第几秋”;“每到秋来意不平,漫天诗句是飞英”;“莫讶湖山皆梦见,一花一木是前身”;“最是一天喧闹后,盈山星海近诗乡”……
 
诗思的降临都是在第一现场。古老的中国诗学中,钟嵘所说的“直寻”,王夫之表彰的“现量”,王国维强调的“不隔”,中间都不需要机器作为第三者介入,心物之间直接扑上去就好。所谓天机忽触,兴会飙举,所谓灵光乍破,混沌初开,如陶渊明刚刚在园子采的时蔬,如卫八处士款待老杜的夜雨春韭与新炊黄粱。而豆包们只是连接、连接,算法、算法,最佳选择填空题。噫!
 
然而,转念细想,这也根本不是诗与机器自个儿的事,古人早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尤其是现代社会,《共产党宣言》中的金句:“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人们终于不得不冷静地直面他们生活的真实状况和他们的相互关系。”那么,如何是“冷静”与“直面”的态度与做法?
 
什么是“直面”的态度?走笔至此,友人传来关于一本国外新著《认知的负债》的观点:研究表明,过度依赖AI写作,大脑的活跃度出现了断崖式的崩跌,大脑的神经连接数从79直接掉到了42,这被称为“认知负债”。因为大脑跳过了千万年沉淀积累而来的思维习惯,破天荒地从指令跳到认知的结果,正如人类改变食物接受方式,不经过口腔的咀嚼,也不经过胃的消化,大量食物直接进入肠道系统,成为消化的懒汉。
 
——我们正在将大脑变成一个只会接收外来指令的外接硬盘。久而久之,更可怕的事情来临:海量未经大脑精细加工的“垃圾食物”,反过来腐化大脑,机器与人类共同互拽入水,成为一种知识与价值系统的恶性循环。
 
什么是冷静的做法?
 
一是珍视。一切有生命的、美好的事物都是有限的,惟其如此,反而因为其有限而具有珍贵的价值。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常在,然而欣赏清风与明月的能力,并不一定常在,后者更值得珍惜宝贵。我们终于知道诗人之兴发感动,并不能长长久久,一劳永逸,因此而有一份冷静,面对滔滔而来的科技狂潮,知道什么是该变的终究会变;不该变的,永远不能变。正如马克思称希腊神话与艺术是人类永不复返的童真,人类回不去他的童真年代,反而更珍惜童年的心灵记忆。
 
二是因珍视不该变的,而更发展它、保护它。办法有很多。譬如,明白什么是机器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区分二者不同的赛道。又如,更多地开展诗人跟诗人互动的活动,举办种种时令节气的古典雅集、倡导实景山水的写作、无AI参与的灯谜竞猜,以及定期开启纯粹诗人之间的比赛赛道:在指定的时间里,断网的情况下,当场做有命题的对对子、短诗大赛、唱酬联句。要像保护、发展非遗传承那样发展诗艺,要像小学生都要学书法一样从小读诗学诗。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要求小学生背诵诗词,诗词又如何成为一代代人的记忆?又如何能保证诗词成为一代代人相传相守的国族认同?同样,我们要意识到,将写诗的能力变成一种内在民族生命的心习,也需要教育制度的充分参与。唐宋人就是这样做的。
 
吾辈放弃了永恒主义的执著,但不等于“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纵然写诗之欢乐已脱手而飞,应相信此境只是暂然。不必盲目乐观,亦无须沉湎伤感。要认清AI亦敌亦友,既已身处与狼共舞之世,便当借力打力,借势修己,于人机相携之间,慢慢淬炼,重铸一个更强大的自我。如卡尔维诺,像个“精神珀尔修斯”,拒绝与现实正面交锋,持一副“铜盾的镜像”,从间接的角度与这个世界周旋,以获取自由。深情领略,解人惟己。
 
2026.5.
 
完成于香港至上海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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