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男，原名卢雄飞，湖北通城人。曾获第十一届丁玲文学奖、第八届湖北文学奖、第五届《芳草》汉语文学奖、第五届汉语诗歌双年十佳、2024年度十佳诗集、2019-2021《长江文艺》双年文学奖等。出版有诗集《剑男诗选》《星空和青瓦》《透过破碎的窗玻璃》等5部。现居武汉。
枯荷
秋天的荷塘有枯瘦疏朗之美
是水瘦、叶枯
是深褐色的莲蓬倒垂向水面
是败落的荷干
在混沌中带来新的秩序
是寻找夏日旧梦的蜻蜓
偶尔停在上面
复眼中一幅泼墨仍幻出星星点点的绿痕
蘑菇
我喜欢林中这些无中生有的事物
借初春雨水而生
出生就带着一把小小的伞
敦厚壮实的受到青睐被采进篮中
那些艳丽、长着大长腿的
虽无人理睬，却
使整个林子变得明亮起来
人们说美丽的都是有毒的，但它们的
毒是多么新鲜，而无辜
避难所
近年来，我每年都会上黄龙山
住上十天半个月
读书，或无所事事
一年秋天，我下山取快递回来
半路上遇见一个背着背篓
手持长竹竿的老人
卷起的裤腿下，脚杆像烟熏腊肉
我赶上前去和他攀谈起来
他说他刚满一百岁
家中晚两辈的亲人也所剩无几
二十多年来，都是
一个人独自生活在大窝村
此刻正上山打板栗
那些天，我一直在山上读毛姆
听老人讲他的故事
想起毛姆说阅读是一座
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突觉人生的孤苦和不值
想人生若真有什么避难所，恐怕
只有永不停歇的劳作才是
渡口
流水在晚秋变得幽深
连同它两岸的草木、山峰也是
它直起腰的时候
地上堆积的落叶
有着百倍于寒霜的冷寂
追逐流水的鸟雀
至此折回它瘦弱的身影
苦读的书生至此
将迷失爱的踪迹
你说遥远水穷处，一个人有着
壁立千仞的哀伤
野渡的舟楫也有
它横不过的孤苦
可你告诉我，河水那么凉
为什么上面总是
铺着温暖的秋阳
河水那么清，为什么
它要反复浮现故乡亲人的面容
论孤独
在老瓦山顶
他们从一枚乌桕叶谈起孤独
有人说一叶先落
是一种孤独
有人说一叶独自悬挂在枝头
是一种孤独
有人说一叶在众多的红叶中
还保持着青黄
也是一种孤独
其实乌桕叶飘在空中和悬挂
在枝头并无本质的区别
因此也有人
说所有乌桕叶的孤独
都是人的孤独
但无人知道，叶落尽后，山和树的
孤独才是真正的孤独
年末和朋友在山中聊天
年关将近，在朋友的山庄喝茶聊天
我们聊这些年来的变化
聊中东和以色列
聊俄乌战争
聊米沃什文字之外的另一个欧洲
聊茨威格的绝望
也聊山顶积雪和
这个世界化不开的瘀青
凌空蹈虚清谈中
朋友的夫人在后厨准备丰盛晚餐
我们眼前的茶盏
不知什么时候换成酒杯
这个从不肯放过
自己的书生，从
时局一直谈到个体的前途和命运
然后指着墙角的杂草说
又是艰难的一年
我们都将成为踡在寒风中的草木
因沮丧或激愤，他显得
有些偏执、颓唐
而山庄外，我们来时的山路
正在薄雾中沉浮，与山路背道而驰的落日
和落日里的飞鸟正在往黑暗里藏身
在美仁大草原
只有这样恣肆的青绿
才能装下草原的辽阔和一只藏羚羊的孤独
只有这样细碎的野花
才能缀补草原千疮百孔的历史
只有这样的细流
才能抚慰我们在尘世难以察觉的命运缝隙
艰辛而劳碌的奔波和穿梭
静止的时间
结冰的道路，空转的轮胎
过于平滑的道路需要一根铁链，但
打滑的不止是车辆，还有
生活。有人从护栏外的雪地里拣来
枯枝生火，有人跺着脚在
一动不动的车辆长阵里穿来穿去
也有人忙着拍照、拍视频
发抖音，在他们的镜头里
时间仿佛都被按下暂停键，快要在
望不到尽头的茫茫冰雪中消失
秋天的樱花
秋天的樱花开了，不是一朵，是一枝
不是一枝，而是半树
还有更多的芽苞正从树枝上撑了出来
感觉这一年时光被掐去一截
一个人走在旧时的山路上又折了回来
但樱花能不能从枝头退回来
在十月时如烟花三月
在十一月时如早春二月，在十二月时
退回树枝内等待寒冬
然后又一点点向春天挤过去
它有没有多余的力气，就像去年一样
点燃整座樱花园，像
一个人对规则的无意逾越被人们谅解
并被允许重新回到他自己的起点
四月的幕阜山
众生平等，但万物从来不在同一个高度上
有燕雀，也有鹰雁
有山间深潭，也有峰顶平湖
有半天洒下的甘霖，也有地上劳碌的汗水
在四月的幕阜山中
高处的被捧在高处，低处的
仍被按进深深的泥土，蓝天白云不能平等
匍匐在地上的草木
也不能平等贫穷带来的悲苦
有人远道而来，为满山的红杜鹃欢呼雀跃
也有为小麦施草木灰的人在山脚下
低头弯腰，罔顾春上山冈的事实
惊蛰日
河水涨起来了，迎春花把枝头搭在水面上
银莲和铃兰从潮湿的地下钻到地面
背阴处的石块也在积攒力气，一点点驱赶着
自己身上仍然不肯融化的雪粒
春水
暖水带来如烟的柳条和如织的鱼苗
仿佛画梅消寒图上最后一瓣梅花落入河中
另一幅游鱼戏春图又漂在水面上
河水清涟，可以看见河底细沙有久困的白
小鱼的自由如河中草木飘动的倒影
候诊
去医院多了，我发现医院病人越来越多
就像一座火车站的候车室
在我记忆中，医院都是清冷的
就像过去那些寂寞的乡村小站，而置身
现在的医院，却像挤在火车站
人头攒动的人潮中，从广埠屯
前往陆军总医院只需二十分钟
我等了两个小时，却不见候诊室屏幕上
出现自己的名字，从医院门口
往南是前往火车站的必经之路
沿途将经过宝通禅寺和长春观
候着候着我就想，与其这样，下次候诊
不如抽时间去这两个地方转转
从前它们也是悬壶济世的地方
——这样想着想着，仿佛
自己真的置身于火车站的候车室，正在
耐心等待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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