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
1、
一只白鹭
轻盈地落在
这首诗的第一行，单腿而立
本来，这首诗是纪念父亲的
可没有任何征兆
一只白鹭出现了
那么，好吧
当这只白鹭再次飞起来的时候
我看见父亲扶了扶眼镜
然后，消失了
2、
母亲来看我
在我的床边坐下
似乎想说几句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
只是帮我掖了掖被子
然后起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
我疑惑一双被挪动过的拖鞋
母亲进门的时候穿过吗
母亲来看我
空空的
没有身体
这是一首纪念父亲和母亲的诗，本来分别有标题《白鹭》《母亲来看我》，请允许我在这篇文章中将两首诗合并为一首《纪念》，因为关于父亲或者母亲的记忆，我经常是重叠并且混淆在一起的。想想，恰好借此机缘，再一次《纪念》父亲和母亲吧。
1978年，父亲去世了，2006年，母亲去世了，我成了命中注定的孤儿。陨石是地球上另一个星球的孤儿，我是我自己内心的孤儿。
面对亲人生命的消失，无能为力的我一次次想起逝去的父亲和母亲，多希望你们能在我的身体里活过来，让我抱紧自己，相拥而泣啊。
先说写父亲的这首诗，以白鹭为媒介，在现实与想象中完成了一场超越生死的精神对话，意欲让父亲在轻盈的意象中再一次获得新生。
成都我家小区不远，南面就是清水河，北面就是摸底河，我有时候遛弯到河边，总可以看到形单影只的白鹭。那天，是父亲的生日还是忌日记不清了，或者是某个不经意的细节，触动我不期然又一次想起了父亲。我在书桌前坐下，诗句蹦了出来：“一只白鹭/轻盈地落在/这首诗的第一行，单腿而立”，蹊跷的是，没有任何征兆和缘由，父亲紧接着就现身了，那一刻，我感叹这绝对是一次天外飞仙似的“神遇”，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诗歌某种神秘性的显现吧。说到神秘，我遂想起一件与父亲相关的事情。父亲去世那年，一盆他喜欢的茉莉花，往年开的都是双瓣，天啊！那年居然全都开成了单瓣，绝对的确凿无疑！花败了叶枯了，一盆茉莉花也走完了它在人世间陪伴父亲的旅程。这也成为了令我多年感觉玄幻的植物学以外的一件神秘事情。曾经多次絮叨，退休了就去铁路文化宫花圃当一名义务园丁的父亲，愿天堂有花圃，铲土、浇水、嫁接花木，单瓣的茉莉花盛开。
单腿而立优雅的白鹭以具象化的形态进入这首诗歌，“那么，好吧”，这实则也是我对内心真实情感的坦然接受，虚幻的思念成为了可感可触的视觉形象，我的内心为独属于我的这一只白鹭所悸动，“我看见父亲扶了扶眼镜/然后，消失了”，“扶了扶眼镜”这一细节是父亲的习惯性动作，于我而言，则是充满了温馨和亲切，正是这种熟悉的司空见惯的个人细节，让这首诗避免了惯常悼亡亲人的悲情，而是呈现出别一样的生命暖色调背景。
我们知道，白鹭在中国人的意识里有一种特殊的象征意义，纯洁、典雅，以及自由不羁。如果说，生命的消逝并非某种生命意义的终结，这首诗正是试图传达出这样一种情感，死亡或许只是一次深情的告别，父亲并没有离去，这一次则是以白鹭轻盈的形态获得了重生。可以这样说，这首诗也是我与逝去亲人的一次不期而遇。我用近乎白描朴素的诗句，完成了个人情感的宣泄与表述。
父亲背着手，穿过几条街道下班回家，太阳像是一块烧红的煤炭，仿佛正在大炼钢铁——那是我儿时记忆中属于父亲的时代。
轰轰隆隆的蒸汽火车拐个弯就不见了。记忆远了。
父亲去世以后，母亲总是一个人默默玩扑克牌，黑桃红桃方块梅花一张张翻开，花花绿绿的大丑小丑各回各家，七盘八盘，一个下午就过去了，总有一盘好手气——好手气不能丢，那一次，母亲用手摸了摸相框里的父亲，然后把扑克牌收好塞在枕头下面，有一种每月接过父亲工资时的小小满足。
那是一场多年未曾有过的大雪啊！落日藏进雪山，母亲藏进她用旧了的一枚银顶针，只要我大声喊，再大声喊，就会有一场大雪，然后，再大声喊，母亲就会答应。
于是，我一次次寻找父亲，寻找母亲，父亲失踪在一场细雨中，母亲失踪在一场大雪中，我一次次贴出寻人启事，在内心的街衢小巷寻找，相信哪天，我就迎面遇见了他们。
我写母亲的这首诗确确实实是记述一场梦，梦醒之后一下子没有缓过神来，我知道，我的任务就是把梦如实记录下来。
“母亲来看我 / 在我的床边坐下 / 似乎想说几句什么 / 可什么也没说 / 只是帮我掖了掖被子 / 然后起身走了”，这一系列动作都是梦的实录，而“掖了掖被子”的细节，更是母亲对孩子自然而然惯常的动作，恰恰正是这一动作，成为被放大镜放大、定格了的我对母亲的思念，以及母亲对儿子温情的表述。
“第二天早上／我疑惑一双被挪动过的拖鞋／母亲进门的时候穿过吗”，生与死，现实与梦幻，何为生命的意义？何为亲情的价值？这首诗可以谓之迷惘却不失温暖的回答吗？
不需要任何修饰性词语，只需要平实地“说”出来，这比任何华丽的修辞更有冲击力，在具体的可触摸的生活细节与意象中，让母亲的形象获得了立体丰富的情感内涵。真正的情感不会因为身体的逝去而消失，母亲的爱也必然在我的生命中永远延续，通过血脉，通过梦幻、记忆、想象与日常细节的不断呈现。
母亲啊，我迷惘的幻觉中出现了一只背着一粒大米的蚂蚁，一个孩子用树棍挡住了它的去路，蚂蚁翻过树棍继续爬着，孩子又用小石块挡住了它的去路，蚂蚁绕过石头继续爬着，背着一粒大米。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那一只蚂蚁，依然背着比身体还要大的一粒大米，在大地上爬着，这一次，是来告诉我母亲的最新消息。母亲啊！
过去常听人说，人老了喜欢回忆。这不，我忽然想起儿时家门口的那棵大榆树了，长长的竹竿绑一个用铁丝自制的钩子，把树上一串串榆钱摘下来，洗干净，和面掺在一起上笼屉蒸，辣子蒜醋调料一大碗，就等着热气腾腾的榆钱面出锅拌上吃了。总是在厨房热气腾腾的母亲，一大家人围成一桌吃榆钱面里里外外忙碌的母亲，那一天我突然发现，母亲梳着旧年历画上的发髻，真就像是刚刚从画上走下来一样。
无疑，最深刻的亲情都存在于平凡的日常生活之中，父亲“扶了扶眼镜”、母亲“掖了掖被子”等细微动作，无一不是以小见大地传递了一种真挚的亲情，通过具体物象表达的亲情，让思念变得可感可触，进而期冀能够让读者找到情感共鸣。
这首诗不仅是对逝去亲人的纪念，也是对人生的感怀，以及对人生意义的了悟，当然，亦是对生命记忆的唤醒与重构，让亲人的形象在我的诗歌中得以一次次重生。或许，正是这种认识，使得这首诗歌呈现出了轻盈与温情的生命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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