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 弦,

选编/陆岸
作者已授权
2025年度人民文学奖诗歌奖
授奖词
胡弦的组诗《高原升起》有精准的意象建构、凝练的语言表达和饱含张力的结构探索。作品兼具广度与深度,既有对历史文明的敬畏与回望,也有对当下生命的珍视与思考,彰显了诗歌穿越时空的魅力。组诗于沉静中蕴藏磅礴力量,既敏锐捕捉了世界及其存在的肌理,又反复叩问了生命的本真,呈现了当代诗歌独特的审美向度。有鉴于此,特授予《高原升起》2025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学奖诗歌奖。
在昌列寺听僧侣闭关
大屋内鼓号齐鸣,
夹杂着僧人的念经声,与我
过往熟知的静修迥异。
我已在室外坐了一会儿,
门都关着,石头台阶上有几块牛粪,
不远处的草地上,牦牛静卧。
群山亦静卧。
大寺已八百年,于悠悠天地
不过一瞬。
我的静坐亦如一瞬。
想起刚才饮茶,有个人说,
不要用有缺口的杯子,因为,
在象征的世界里,那是乞讨者用的。
现在,我就是那只有缺口的杯子:一道裂缝
已经提前来到我心中,它要经由
我这木讷的身体往哪里去?
大屋内鼓号又起,修行者
要经由乐声这轰然
大作的一瞬往哪里去?
库车印象
古王国留下的寂灭感,
是一个患有幽闭症的黄昏。
而壁画里,宁静贝叶捧着婴孩,
像我捧着你的新生。
不会有人永远等在那里。流水
变成了冰川:为了存在,
它们消失过;为了
永恒的存在,它们消失在
歌唱后的寂静中。
——是对自我的
狂热阐释制造了沙。没有变成沙的
变成了戈壁。
是倒叙在拯救叙述:一两沙,五两风,
半个王朝的幻影。
而词,要变成了歌词,才能让
声音成为考古学。
雪落大漠。碱的白,白垩的白,
也是雪的白,也是菩萨白衣的白。
月光,像只有人类才能发明的光,
独库公路,由失传已久的音乐制成。
投在山坡上的云影
缓缓移动,仿佛世界之初的残片。
烽燧高耸,
像最后一个不肯离去的人。
在伊宁手风琴博物馆
一座声音的博物馆
该是什么样子?尘世的混响中
最难辨认的,是音乐留下过什么痕迹。
一屋子的琴,摆在架子上、台阶上,
恰似高低不同的
音列本身收留了它们。
被珍藏,但已靠近被放弃的门槛。
青春,再也不会泛滥和放纵,是种
永远难以再被奏响的感觉
连接着放轻的脚步声。
我依次经过它们,在我早已
迟钝的心里,寂静,再次变得脆弱,仿佛
只需琴键上的轻轻一按,
就能再次接收到出发的邀请。
去远方,去远方,但这些琴
已经来到了终点般的远方,它们
停靠在这里,最后,
把沉默献给了一去不回的曲子。
手风琴,衰老的手风琴,
我爱你们,如爱一群历经跋涉的人,
爱你们的浑浊,也爱你们的口齿不清,甚至,
我爱上了这永不肯放弃的
修琴的老人,他工作在
回声的天堂里,修好一根簧片时,
也顺便修复了那远去的年代。他守着
这无声的轰鸣,给每颗
重新荡漾的心,带去欢乐颂,也带去
不肯结束的疯人院。
乐谱会随风散去,但任何一架手风琴
都是一个旧址,在守候中
爱着自己演奏过的曲子,
不老的幻觉像漂浮的
声音的碎片,手风琴和我们
都栖息在那里。每当有人
想拉扯开自己胸膛的时候,折叠已久的
箱体中,就会有一小团
尚未消化掉的岁月声音般传出。
它在那里很久了,受到召唤
就会重新松开自己,然后,放纵、
明亮、炽烈的威胁
都回来了。又一次演奏结束后,
再次沉淀下来的寂静,几乎无法用来收拾
那不肯止息的扩张和冲动。而我们
也在失恋般的黑暗中越陷越深,接受了
一份无名灼热留下的遗产。
抒情的时代已结束,但对发声的渴望
已转化为倾听,蛰伏在体内,
并在那里无声膨胀,使我们站在原地
无法移动,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人。
中空的博物馆,也变成了一架孤独的手风琴。
哦,时间,时间在风箱突然闭合的
一瞬间被抽空,并带走了
所有无法转化为音符的风。
白龙江
陡峭的山间它响着,
落差制造出的惯性,使它奔赴在
想赶在自己前头的欲望里。
它是浑浊的,挟裹着泥沙;
它是兴奋而紧张的,因为激荡人心的事
已发生过,并构成了真正的源头。
——它就来自那里,某段
已经坍塌的岁月,或者某个
被怒气爆破过的古老族群。
但仰头看,天堂并没有毁掉,
峰峦和云雾,呵护着仍在高处的人。
它一路向下,带着枯木、野花、死畜,
过峡谷、隘口、村寨、纪念碑,仍像流淌在
生死攸关的险情中。
它流过记载时会变成传说,
流过传说时,会被当作先知的声音,又因为
对隐秘历史不一样的讲述
而被认为是
无法自证的喧哗,或喋喋不休。
据说,它甚至变成过泥石流,把更为
严重的消息带给沉睡的人,也曾
清澈得要命,像嘴唇上一缕早晨的微笑。
后来我在县城看到它,水面已开阔,接纳了
许多支流后,声音反而小了,仿佛
意识到自己进入到了
某个从未经历过的时段而发生了短暂失语。
汇流,平静的水面摆脱了歌唱,
但在堤坝那儿我仍能听见
崩溃的上游在它胸膛内留下的低吼。
它已慢下来,个体的记忆消解于
莫名的宽阔。沙石下沉,
像一部分答案被它从身体里
分离了出去,而对自身的透视又使它
得到更多难以深究的空白。
——它已不再把两岸
拉进它的梦里,只有火焰般的光簇拥着
恍惚的倒影,像一种
特殊的语言正在形成,并掌握了
怎样把所有不能移动的事物,
安置在它的语速中。
克孜尔千佛洞
风在洞窟里是沉寂的,像避世者,
外面,沙尘暴正从新疆经过,另外的风
像在急着赶往什么地方,而这
小小的石窟里如此安静,不需要风,
如此安静,像时间那样,无声无踪和自己脱了节。
祈祷,唱经,默想,有人把它们画下时,
它们就开始消散。
只有这些造像收走了风声,
只有那根轻盈的飘带,像风的起源。
喀什高台民居
没有灯火。那晚,
在高原的屋顶上,我们饮酒,唱歌,
有人体重加剧,醉倒在毡毯上,
有人则变轻了,中途离开,去了星空。
第二天阳光普照,
古村落另一半的废墟显露出来,
断壁残垣,空白的地方写着字:
厨房、客厅、储物间……
一边的人刚刚起床,另一边无人。
登高俯瞰,一边是喧闹市井,
一边是人间坍塌的声音。
“我有天堂,但我只知道它一半的样式。”
在陶器坊,有个人告诉我,
他不会再到那边去了,因为
他在一场大梦里跋涉了一夜,刚刚
从隔壁归来。
去塔村途中所见
孤独不可见,只有托木尔峰顶着雪,
孤独无处不在,濒危的是盘羊和雪豹。
山体在燃烧,但打开任何一块石头都找不到火苗。
火仍是个玩童,还没有回家;
火已老去,薄雪般的盐碱记得它的一生。
砍过头的柳树也没有死,它已变成了别的事物。
风经过戈壁,经过梭梭草收藏的阴影,
以之练习和自己独处的方式。
甘南洛克之路
经幡挂在山坡,风在念经;
经文刻在石磨上,水在念经。
又一个早晨,我望着太阳从远山升起,
那么红,那么安静。
一朵云停留在扎尕那上空。
“你是谁?”
“我是个运送经书的人,手捧孤本,
刚刚穿过年代间的裂隙。现在,
正像一块石头在悬崖上休息。”
措美峰
在那高高的山岩上,
一声花儿,
试图拖动史诗那漫长、沉重的身躯。
在那高高的山岩上,
鹰,变成了远去的小黑点,
像一句祈祷,试图去触碰世界的尽头。
卡坝安子河畔,一匹骏马,
措美峰下,两只牦牛。
卵石磊落,流水也不着急,
日琢夜磨如顺世之道,
格桑花清澈,苦难之歌是平静的低语。
达拉河谷
乱石和细雨都是沉默的,
愤怒是水中沙,也是虎啸里的
火星和灰烬。
门前,核桃树挂满青果。
——离成熟还远,它们复杂、坚硬的壳
尚未形成,尚未
从多变的历史中提取任何信息。
深谷如渊,巨大的缺口向着天空敞开。
谷底正是夏日,一座蒙尘的踏板房,
仿佛我们所有人的故居。
诗艺研究
胡 弦 《高原升起》这组诗,是我行走西部,对所睹风物的记录。那是令人难忘的风物,虽离开很久,仍有“何曾别”的感觉。何曾别,这也是诗歌产生的基础。其中有一首《在昌列寺听僧侣闭关》,我用的是听字,而不是看。参观时,寺中有一座大房子,其中鼓号齐鸣,乐声深沉洪烈,虽隔着封闭的门窗,仍震撼人心,一问,才知是僧人们在闭关修行。这种修行让我惊讶,因为和我以往见过的静坐、冥思方式的修行迥异。我坐在外面的石台上听了很久,乐声本是最短暂的事物,稍纵即逝。但那样的声音,肯定不是为了短暂而存在,它一遍遍地重复自己,应该是为了撼动人的心灵,留下长久的绵绵不绝的回响。后来我在南京的一座寺庙外,看到一座石门,名无相门。无相,一直是我对自己写作的追求之一。在诗歌中,无相不是虚无,甚至不是不着相,而是面对事物时语言的自由。再回想昌列寺的乐声,我好像突然理解了这种声音,无论对于修行还是对于写作,那是一种冲破了界限的声音,是要求我们重新校准我们对事物的感知的提醒。所以,一首诗里的事物,其实是被声音处理过的事物,看似“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实际上已经突破了表象,变为体现某种本质存在的符号。而鼓号齐鸣,是棒喝,是敦促,也是关于一首诗的“严重”的时刻,而写作者毕生的追求,就是等候那严重的时刻,等候属于他的鼓号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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