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行走（组诗11首）
原上草
一个人的行走（组诗11首）
原上草
《新雪的吉祥》
大雪稀释了一切聒噪，寂静在喂养安祥
随钟声抖落的铁锈色尘埃，焦躁无羁
眼神扬起的微粒，在雪中挣扎
光影里，十万白银的碎屑舞蹈
屋后的石崖上，大雪在上
松柏捧起新雪的吉祥，迎春吐出成吨黄金
潮土之下，亿万个精灵奔走相告
大地在酥麻的神经交感下，孕育十里春风
《仰视: 雪花落下》
我仰视夜空，目光被深邃收容
仿佛涉入一场无声的视界
雪花，从遥远的寂静中落了下来
像人类的使者，带着童话的诗篇
在宇宙的幕布上翩翩飞舞
它们不问归途，只在夜色中
轻盈地降落，寻找自己的落脚点
黑夜是它们填充的漩涡，而我
一个仰视者，在浩瀚的虚无里
雪花是唯一的建材，它们轻轻地落下来
覆盖人间的聒噪，缝合被撕裂的伤口
我仰视，夜空的雪花
相信，在无尽的宇宙中
总有一些美好，专为普世而降临
雪花落了下来，像时间的羽毛和轻轻的叹息
《初冬》
初雪即将来临，两棵银杏紧紧地
依偎着，掏出内心的黄金
寒风在村巷搜寻人迹，一切细碎的
声音，来自逼仄奔跑的枯叶
以及微尘窸窸窣窣的一阵寂寥
打旋的叶片，哑然暗记心中的年轮
黄金从躯枝而下，一层一层
覆盖着空空的村落和大地的褐色
《寂旅》
一切岁律按部就班，风声吹过
惊恐如猫的行迹，河水吐着它
幽微的疑虑
离群不是社恐，有过惊涛骇浪的交锋
也不是卑微或高尚，而是适应
寂寂的归程
一个人的行走更要隆重，很多影子
昙花惊现之后，夜空便归于星辰
清风会拭拂心谷
三月枝头的嫩叶，鸟鸣与溪水
不再令人细思极恐，昨日
在文庙，檀香也未奉供
《在桓水之滨》
浓雾已隐去层叠山峰
白茫茫一片混沌，三月
在空寂的雨声里，酝酿
一场场花事
无数晶亮的瞳仁
在龙王山寺院的松针上，蹲守
穿云破雾的法力，让深埋的生命
在轮回里，还魂
桓水的波光之上，有鸥鸟闪现
细雨中，燕子轻盈的身影穿梭
空气弥散发酵的腐殖气味
微生命在地下或枝头，喊出春天
《在茶园沟》
我从青藏漂零，风暴像敢死队
迫于压力，沿途仓皇盘旋，逼仄奔跑
失去原乡，就失去了最后的大本营
故乡粗大的枝杆以及土地，早已被确权
四顾之际，内心茫然且惊悸
而两个发小，格外悠闲
一个把退休交给骑行的风声
一个把日子种在奇石与盆景之中
在野茶弥香的沟里，常常忘记了时间
这青藏最东梢的擂鼓雪山仍在高处闪亮
沉默间，把天空映成大海的蔚蓝
此刻，我的心鼓被雪光轻轻按住
像从未被世事惊扰，讷于言语
我掬起雪水，揉洗轻翳的双眸
一切像松针落入腐殖之土
在茶园沟，松风已拭去半生的沙尘
漫山松影层叠，喧嚣已在耳后
原来雪山一直都悬在我的脑际与心空
不论骑行追风，或是捡石栽盆
在林间我只享松涛的清香和雪光的轻抚
《在巨大的夜空下》
空寂在夜晚出没，在巨大的夜空下
清凉的雨水，在柔软的枝头上舞蹈
野花的瞳仁被雨滴擦亮
昆虫静默巢穴，听不到一声鸣叫
我站在大桥中段橘黄的路灯下，倾听
细雨在呢喃，凝视南岸隐居的雪山
东来西往的动车，奔赴各自的终点
一个守夜人，紧抱双臂领受风的消息
《过桑科草原》
下午的阳光，投照在那道斑驳的山梁
一匹白马在斜坡上低头啃草
风吹散了它的鬃毛，以及嗡嗡的蚊蝇
平坦的草场上，已长满茂盛的帐蓬
篝火和锅庄，也在音乐里生根
天空收起鹰翅，鸣叫回到更深的山谷
八月的草场已来不及恢复秩序
白马继续攀高，它无法安静地啃草
在桑科的秋风里，它怀想着牧歌
《睡醒之后》
不敢判定一切笑脸的真实性
盛情邀约或是一次隐形消费
奉承之后，或许就是相轻
相聚所加的微信，几天后
死活想不起此人是谁
深藏内心的一点点安静
被白白挥霍，深入的交往
终会迎来一道灰暗的裂隙
睡醒之后，一切梦境已风平浪静
只剩下溪水浅流，风声和鸟鸣
《四月的天空》
天气阴沉，周边的山头上
落满大雪，这是艾略特残酷的四月
一些植物的新芽在高枝上发黑
骨头缝里，似有芽尖生发
习惯在村里侍弄花草与作物
让骨骼挤出的火焰，涅槃愉悦
疲惫会消解一切，然后瞥瞥四月
的天空，默不作声
《清明》
父亲在老屋旁的坟堆里，很久了
再也没有听到院内有人说话
只有猬子与红嘴长尾蓝鹊，每年都在
偷吃他在院内栽种的各种鲜果
老屋弃在那里二十多年了，瓦沟脱落
夯墙塌裂，满地站着枯黄的狗尾巴草
以及枇杷、杏树、石榴、桃树的落叶
我想把它拆除，八十七岁的母亲却说
让柱子撑着，它还是你们的栖所
父亲成了老屋最后的留守者
每逢春节、清明都要去那里点燃
红烛、檀香、千万亿冥币及往生纸
在长满棉花梢与青蒿枯枝的土堆上
献上我们祭祀的花花纸
像是对留守阵地的犒劳与奖励
烟火已薰烤得我睁不开双眼
半眯的眼里全是蜡烛红色的液体
一个靠土吃饭的人最终又回到了土里
我不敢拨坟堆上旺盛的柴草啊
怕根须扯疼我们身上的神经与血脉
当点燃鞭炮，很久憋在心里的
委屈，像打开了一道轰然的水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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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原上草，本名赵元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先后在《人民日报》《文艺报》《诗刊》《民族文学》《中国文化报》《诗选刊》《星星》《绿风》《天津文学》《时代文学》《西北军事文学》《西藏文学》《飞天》《草原》《星火》《诗潮》《诗林》《青海湖》《中国诗歌》、香港《中国文学》、美国《新大陆诗刊》、菲律宾《世界日报》等数十家报刊发表文章。曾获《诗刊》《飞天》优秀诗歌奖、2023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征文奖等。出版诗集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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