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2026年全国高考语文作文题出炉，引发社会热议。其中，全国一卷以“词语”为题，折射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全国二卷引用《风俗通义》中的《穷通》篇，引发关于“体”与“源”的思考；北京卷的微写作与上海卷都聚焦“科技”如何改变生活、改造世界，天津卷从“调”的一字双音出发，探讨顺势而为与不拘一格的辩证思维。本报特邀张颐武、唐诗人、李俊杰三位专家学者，谈谈今年高考如何“作”文。
——编 者
越常规的题目，越难写出“彩”来
□张颐武
高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各地高考语文的作文题目历来是社会关注的重点，人们普遍对讨论作文题怎么写有着强烈的兴趣。作文之所以能让普通人广泛参与讨论，一方面因为这是一般人都可以理解、探讨的，不像数学、物理等学科过于专业化，许多知识往往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被逐渐遗忘；另一方面是作文的谈论空间很大，没有固定不变的解释，不像其他类型的考题都有相对确定的答案，因此才有引发社会关注和议论的充分必要条件。
2026年的高考作文，共有全国一卷、全国二卷、北京卷、上海卷和天津卷共五套题目，延续了这几年来出题的基本特点，均以议论文为中心。北京卷的三个微作文中有两个题目是写作应用文，规定了具体的场景和要求。另一个是以“因为向往”为题目，写一首小诗或一段抒情文字。两个大题中的第二个是从哲理性的议论出发，写一篇记叙文。除此之外，其他的作文题目大都是典型的议论文。总体来说，这些题目比较常规，指向明确清晰，能给大部分考生留出发挥空间，考生基本可以结合备考素材作答。只要临场细心、稳定发挥，作答就不会出现明显偏差。但这类题目也较难写出新意，不易拉开分差。今年高考作文题目普遍具有一定的哲理性，期望学生能从比较高的角度谈一些带有哲理意味的问题。以往一些从社会现象或寓言故事中引出话题的议论文在今年并没有出现。这其实也是让学生能够充分发挥其语文素养和基础能力的一种命题选择。
从具体试卷来看，全国一卷从一个词切入来讨论青年的精神成长和变化，比较有特点。青年的成长其实是高考作文常会涉及的题目，但要求考生从对一个词的理解出发去讨论，也是有些难度的。首先，需要找到一个考生有感受和体会的词，再从词中生发出议论。就青年成长发表议论，是备考时一定会涉及的常规主题，但在考场上临时想到一个相对合适的词，扣住题面，做出比较恰如其分的讨论，对青年学生来说仍然有一定难度。如何“想出来”，进而“想透彻”，再从“想”落到笔端，用语言和文字表达出来，综合考验的是学生的日常积累、文学素养、生活感悟和临场反应。从“词”出发，让常规性的题目有了与众不同的特色，还是很有意思的。全国二卷要求从“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生发主题。这句来自《风俗通义》的名言，不难理解其含义，由此引出的关于克服困难、排除干扰最终可以得到超越的主题，相对来说也算意义明确。从名言警句引发议论，一般不会写偏，容易从常规的思路联想到相对恰当的议论，生发出的思考也不会过于深奥与复杂。这样的题目对于考生来说都是比较容易发挥的，但越“常规”的题目，也就越难写出“彩”来。
北京卷的三个微作文，可视为是对不同类型写作的能力考察。从中可以看到高中语文训练的成果，也可以考查考生的基本语文素养。特别是两个应用文的要求，还是很有实用性的。两个大作文，第一个关于“做规划和下功夫”的题目是很典型的常规哲理型议论文。第二个题目是从成语“含英咀华”出发写一篇记叙文。这需要考生积极调动知识储备和对日常生活细节的体察与感悟，在写作的过程中想出既入情入理又反映主题的故事，并组织足以支撑主题的丰富场景。这个题目算得上今年高考作文中独具匠心的“别格”。上海卷作文围绕“科技如何重塑人类想象”展开，聚焦当下热议的科技影响话题，尤其是科技对人的思维、想象的深层影响，旨在引导学生观察时代、反思生活，重在考查学生的辩证思考能力。
相比之下，天津卷的作文题目稍有难度，题目的前半句可能会让一些学生比较迷惑，用调（tiáo）整和调（diào）动的读音、字义差异来引出话题，题面的最后一句实际上给出了明确的主题：“调，一字双音，既有顺势而为的选择，又有不拘一格的创造。”学生可以从“顺势而为的选择”和“不拘一格的创造”切入，一方面探讨顺应规律、把握时局、因势而行的智慧，另一方面可以阐释突破定式、大胆革新、主动求变的精神，两方面构成完整的思辨关系，作文的思路就会比较清晰明了。仔细读题、解题、破题以后，整体来看难度并不是很高，学生“垫垫脚”就能“够到”。
总体上看，今年高考的作文题基本都是常规议论文体，命题以对人生问题进行哲理性思考为核心。这些题目虽然有的比较抽象，但题意相对明确，意义指向清晰，大多也是考生备考过程中有所准备的内容。考生只要正常发挥，就能写出相应水平。不过，题目之间区隔不大，整体区分度并不高，这也是近年来的命题趋势。预计未来几年的高考作文题，大体也会在这一范畴内设置。
以上只是我的一孔之见，对题目的解析难免不够全面，仅供大家参考。
（作者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坚守“作文”的初心和本心
□唐诗人
近两年来，中国文学界围绕“AI时代文学何为”的相关话题进行了很多讨论。讨论尚未得出明确的结论，但AI的写作能力却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升级。可以肯定的是，就语言表达能力来看，当前AI创作的作品，已经超越了百分之八九十的写作者。尤其是在写一两千字以内的短文方面，AI可以迅速生成各种文体、风格的文章。面对善于写短文的AI，只需要800字篇幅的高考作文还能怎么写？我相信，这也是2026年高考作文的命题者会思考的问题。
在这个时代语境中，再来看2026年的高考作文，也许就别有意味了。先看全国一卷，材料是说明语言、词语是个体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要求考生选择一个词语，结合自己的成长经历，说明自己对这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是由词语含义的变化，看时代之变、世界之变。这个话题对于有社会生活的大学生而言，可以是很好的论述题。但对于一直在学校学习课本知识的中学生来说，是有难度的。但这也说明一个趋势，中学语文学习不能局限在课本知识内部，中学生也需要有广泛的阅读面，甚至要主动去接触社会、了解最新的社会文化问题。缺乏真正的生活经验，对当前的社会没有自己独特的观察认知，写这个作文的话，很可能就会倾向于选择一些容易陷入空洞议论的大词。唯有结合自己的成长经验、生活体验，选择一些与自己生活相关，同时也能关联到更普遍性问题的词语，写出来的文章才能兼顾个体体悟和普遍价值。而这恰恰就是AI时代最需要的文章。材料中的最后一句话很重要：“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这里面的“你”不是空洞的“人”，而是具体的人，甚至就是考生自己。AI能写出语言表达很完美的文章，但它不能写出我们每个人的成长印记。或许，这个作文题的评分标准，也会凸显考生的“个人印记”，而不仅是以往特别强调的单纯的语言表达能力。
与全国一卷相近，全国二卷的材料也强调了“个人成长”问题。二卷有两个材料，它们要说明的道理很清晰，即面对困顿、挫折，要坚守本心、本体，终会渡过困厄、重获光明。若能结合个人成长经验，且能将个人体悟提升为普遍性的生活哲理，同时保证文辞的流畅与优美，就会是一篇不错的文章。再看北京卷的大作文，有两个题目，一是以“做规划与下功夫”为题目写一篇议论文，二是以“含英咀华”为题目写一篇记叙文。这两个题目，没有特别想法的考生大概率会选择议论大道理或叙说大事情。但其实，这两个题目所附的材料，都提及个人阅读、成长与经历。如材料一说“无论是个人的阅读与成长……”，材料二说“含英咀华的过程，往往是一段难忘的经历……”。为此，我个人以为，若想写得出彩，就不能硬套模板，而是需要融入考生本人的个性化体验。尤其是第二题要求的文体是记叙文，倘若没有一段难忘的经历，如何能给评卷老师耳目一新之感呢？
天津卷和上海卷，给的材料比较宏观，但也可以感受到出题者有一个直面AI时代的“小心思”。天津卷以“调”的一字双音现象，说明一种既顺势而为又造势而动的综合能力。题面也要求“结合你的体验和感悟”。对于中学生而言，要在这个话题中融入个人感悟并不容易。这里面的“小心思”，不在于考生的体验或感悟，而是“顺势而为”与“主动造势”的辩证性。AI时代，我们很容易跟着新技术“顺势而为”，很少有人能够主动造势、调用甚至创造新的技术。AI时代最稀缺的，就是既能顺势而为又能“不拘一格创造”的能力与人才。这个“小心思”，或许是我个人的揣测。但如果考生能融入自己对于AI技术的思考，凸显问题意识，呈现独到观点，也会是一篇好文章。上海卷的“小心思”更明显，它要求考生直接思考科技如何改造世界、改造我们对于未来世界的想象。“科技”当然包含方方面面，但AI技术一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类。我想，这也许是出题者特别期待考生去思考的技术。作为即将步入大学、进入社会的考生，他们对于AI等各类新技术有着怎样的认识和思考？
2026年的高考作文，都有意无意地强调个人体验、感悟与认知的重要性，这或许也是出题者对于“AI时代，如何‘作文’”的一种回应。互联网时代备受社会各界关注的高考作文题，已经不单单是一个考试题，也是一类能够影响无数青年学子未来关注点和思考方向的问题，甚至是一些能够表征时代和映照现实的社会话题。要回答、讨论这些问题，角度可小可大，观点亦是纷繁驳杂。对于参加高考的考生而言，这些问题无论难易，都是他们步入现实世界的、具有特殊意义的思考题。
应劭言：“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孔子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这是中国人“作文”的“体”和“源”。AI时代，写作文要测试我们的，不仅是文笔好不好，更是检视我们如何理解写作，以及能否坚守“作文”的初心和本心，如何接通中国文章的精神源泉。
（作者系暨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真诚的自我表达是一种稀缺的品质
□李俊杰
每年高考作文命题都是观察时代风貌、聆听青年心声、把握语文美育发展走向的重要窗口。去掉应试考题的外壳，这些题目背后藏着对社会变革的敏锐感知，对思维调整的积极引导，也承载着对人文教育的深刻认知。
今年各地高考作文的多套试卷，各有侧重和新意。全国一卷从词语认知的变化入手，全国二卷以守正与破局引导青年思考自我成长与时代命题；北京卷的微写作与大作文兼顾创意与实践，既检验学生面向实际的应用写作能力，又看重他们对生活的真实体悟；天津卷从汉字文化中的多音多义切入，引导学生思考如何实现顺应规律与主动创造相统一的理解与表达；上海卷则将科技与人文相结合，让青年直面科技浪潮，辩证思考科技发展对人类想象力和世界观重塑产生的影响。整体来看，今年的高考作文，可以用“变、辩、辨”三个关键词概括其核心特质——读懂时代之变、锤炼思维之辩、坚守认知之辨。
何为“变”？不只是语义之变、生活之变，更是时代发展变迁最真实、最鲜活的注脚。语言从来不是固化的文字符号，它是扎根生活、记录时代的重要载体。全国一卷聚焦“成长中对词语理解的更新变化”，是极具温度与洞察力的命题。每个人的成长历程，都伴随着对词汇认知的迭代更新。日常语言、网络热词、传统词汇的迭代与流变背后，是社会情态的革新、生活方式的更迭与大众心态的转变。已有考生在考后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自己以“长征”为题完成了全国一卷作文的写作，恰好契合了这道题的深意。命题的初衷，就是希望青年人能从有限的书本知识走向无限的生活，学会通过细微的变化思考真实的问题，在词语认知的更新中感知生活、读懂社会，真正明白“文生于实、言源于真”才是写作最质朴、最珍贵的初心。
“辩”是思辨之智、取舍之道，也是变局之中守正创新的思维与底气。革新与坚守、变化与恒定，从来都是中华文明发展进程中绕不开的辩证命题。今年多道高考作文题，不约而同地搭建起新旧共生、动静相宜的思辨语境，引导青年跳出单一思维，学会辩证地看问题。全国二卷以“日月不失其体，江汉不失其源”为题，讲的是变局中的坚守之道：世事流转不息，但万物皆有本源、皆有本心。天津卷拆解“调”字的多音多义，让学生思考“顺势调整”与“主动创造”的辩证关系。两道题目参照来看，都是想要指引青年学会多维思考，领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古老智慧。高考作文将“守正思辨”转化为卷面上的考题，一定程度上突破了传统应试教育作文题目单向立论、浅层抒情的局限，引导当代青年养成兼容新旧、辩证取舍的思维格局。
所谓“辨”，既是辨识之能、求真之心，也是透过表象、坚守自我的认知清醒。长期以来，应试写作的模板化、套路化，困住了很多学生的语文表达。万能素材堆砌、固定句式套用、行文风格同质化，让不少作文看起来工整，却陷入“伪深情、伪深刻”的误区。套路绑架了文字，也束缚了思想，真诚的自我表达，反而成为稀缺的品质。这与“修辞立其诚”的精神和内核背道而驰。2026年的高考作文命题，可以视为是一种“纠偏”。各地考题都释放出“反套路、重真情、重思辨、重本心”的信号，积极引导青年写作者拨开“套路”的迷雾，在真实的书写中辨识自我、回归真诚。
跳出应试套路的窠臼，以小切口折射大时代，推动语文教育回归素养育人的本质，是今年高考作文命题的主要特点。当然，透过考题，我们也要正视当下青年写作的现实困境：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正在不断消解独立创作的能力；长期应试思维的惯性，也会导致很多人缺乏思辨深度；坐在书桌前阅读、思考、写作，与现实生活的土壤脱节，更会让文字表达变得不“接地气”。
以“变”观时代，以“辩”炼思维，以“辨”守本心。今年的高考作文命题，不是简单的应试考核，而是语文美育、文艺育人的生动实践。这也启示我们应进一步以“考”促“改”，引导青年在真实生活中淬炼真知，涵养独立思考的品格。只有让写作真正回归对生活的真情实感，才能培养出既有时代视野又有文化创造力的新时代青年人才。
（作者系四川师范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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