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施然,本名袁诗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编《中国女诗人诗选》。曾获第十二届河北文艺振兴奖、第六届中国长诗奖,有作品入选2020年河北文学榜·诗歌榜等。诗画被译介到英、美、俄、日、罗马尼亚、埃及、沙特等多国报刊。出版诗集《隐身飞行》《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走在民国的街道上》《柿子树》《青衣记》等。
明亮的事物(组诗)
施施然
清明在大佛寺有感
四月,雨以液态的针尖
落上我裸露的皮肤
细风牵起玉兰孤绝魂魄
在天空微妙移动和变形中
乌鸫叫声泉水般清澈
视线所及处,琉璃瓦在滴水
梵音像雨丝若有若无
红墙内,伸向炉鼎的
布满老年斑的祖母的手
青筋暴起的壮年的手
女人纤瘦的涂了指甲油的手
缕缕檀香告慰着人心
人们祈求平安 ——
他们并不相信
尚未看到的世界
络绎而来的朝拜者
都有一颗孤独且
不甘的心
都曾有一副逝去亲人
日渐衰弱的形体
迭代周而复始
他们长出新面孔
罹患健忘症
重新尝一遍人间的药
暮色中接听手机的男人
他松开衬衫第二粒纽扣
的时候,手机在裤袋里响起
他被烫着似的伸出右手
想去接,旋即,又无力地垂下
他掏出红塔山,点着一支
使劲吸了两口。省肿瘤医院的
化验单像一颗闷雷
此时就在他口袋里静静蛰伏
他几乎听到,身体的大厦正在
一点一点地坍塌,沙石四溅
他想起家乡那条长长的
开满了油菜花的田埂
想起了从乡村赤脚迈进城市的
那些日子。天那么亮
每一束光都指引着他去获取
一生中最早的奖赏。他意气风发
笃信着,从未想过
有一天,仅仅一份病历报告
就轻易摧毁了
他苦心经营的这一切
他想骂人。想砸碎一些什么
想就地蹲在马路边发疯似的号哭
几个下班路过的男女匆匆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起身
在喉头哽咽了一声。揿灭烟蒂
一边接起妻子
再次打进来的电话。很快
他消失在建筑物庞大的阴影中
暮色正一口一口吃掉这座城的孤独
布 施
我将一小袋过期的米
铺撒在楼顶上
回到椅中读书,听见窗外
鸟鸣
从四面八方而至。喜鹊欢快
麻雀饶舌,像小学操场上
课间的喧腾。它们在寒日里
争相啄食,从虚无中
突然到临的救赎
即使我埋首枯燥文字
亦捻得出,那耳中喜悦的蛊惑
无智亦无得
我们又何曾不是在天地间
领取布施,一次次轮回
蝴蝶台风
蝴蝶振翅时,禄段荔枝林
摇晃在湿漉漉的天色里
红果实抓紧枝头,如受惊的幼鸟
“裂开吧,以胭脂的决绝!”
但台风眼忽又转动视线
甜蜜的压迫沿海岸推进
比风暴更早抵达的是
小东江终于加快的流速
以它慢吞吞的性格,大概
只有暴躁的台风能够改变
被折断树枝拦住去路的
罗非鱼塘,有人给网打上死结
而桉树,比我横飞的长发更彻底
直接把树叶借给云层——
一片颤抖的灰蓝
将所有航班延期
此刻我该如何描述
这场聚集中的风暴?
用最轻的命名,承载最重的肆虐
当我俯身向遍地浑圆的红荔
“蝴蝶”越来越近
正搬运整座南海的重量
卦 山 帖
一峰转身,卦象就活了
松涛涌动,推开三晋来风
峭壁上古柏攥紧千年的绿
我数:龙爪、牛头、七星、虎头
莫笑我执拗——
每一枝都是生命力的爻辞
在断与连之间
选择自己的卦象
那些古柏多像欲坠未坠的火
树身七洞的柏,泄露了天光的刀锋
扭身三十度的柏,将山势拽成弓弦
最桀骜的从岩缝挣出,根须
在死中,求得生
当雷声碾过卦山,它们集体俯身
山体在暮色里褪成淡墨
我忽然渴望一场雪崩式的凋谢
任纷飞的大雪填满天宁寺
填满岁月在我身体凿出的空
卦签却说:且看那钢鞭之柏
活着,本就是场漂亮的违章!
夏至,割麦
1
麦穗用低垂的重量圆满自身
麦客在烈日下弯腰的剪影
比镰刀更锋利
他们割取光,也割取自己的余生
身后,麦茬裸露的伤口
正被渗出的汁液愈合
2
我来了,风有了形状
麦浪翻滚,被阳光压弯的金色脊椎
晒烫的黄土塬上空
云影游荡,像一群解散的羊
3
黄昏时,麦田退回潮汐
余温在地垄间凝聚成露珠
倔强的麦秆,环绕一抱
老祖母种下的榆树
在渐渐酣畅的睡梦中
接住整个夏天的星斗
4
“所谓收获,不过是
一粒麦子对另一粒麦子的
漫长告别”
雨 水
蘑菇在草坡上举伞
菌类不说话
窗子悬在半空——
六月变得柔软,为你
让出整座城的绿荫
你带来铁轨的凉意
让心抵达你虚构的远方
我停下来时,每一滴都成为终点
但我们淋过的雨
从来不是同一场
如果我的心倾斜
身体就变成柔软的芦苇
风从东来,我向西侧飘摇
风若是停驻
寂静便涨成一片湖
但石榴还长在石榴树上
幼小的甜预谋着爆炸
雨水径自穿过果林
替秋天提前湿润了某个名字
明亮的事物
行驶在辽阔的青海湖边
厚厚的云层压着南山翻滚
细雨把空气染成青绿色
也给湖面带来微微的波动
棕红的马儿伫立在雨中
轻甩着尾巴安静地吃草
前方,羊群赶着牧场
穿过木栅栏,越走越远
直到小成一个个白点
那片油菜花是突然跃出地平线的
伴随整个车厢的惊叫
那么浓烈的金黄,像熔了
一万吨的碎金。这是
被乌云遮挡住的高原阳光
把整个自己,倾倒在湖畔
青海湖之夜
傍晚的青海湖是慢的
足够你从十年前的某刻说起
伴随着落日的隐退
鸥鸟消失于桅杆切割的几何线
白色潮汐横过来拍打湖岸
晚风吹拂我身上的香水
飘向盛满星群的湖
那些年走失的最闪亮的日子
一直静悄悄待在这里
重逢的脚印叠着脚印
踏上海拔3196米的沙滩
犹如置身一只巨型酒杯
这无边无际的容器里
荡漾着乙醇的旋涡
偷走你呼吸中的氧
又把晕眩补给我
而那些被错过的,共同构成今夜
天穹与湖水的深邃
牦 牛
它站立时,是铁水浇铸的雕像
四蹄牢牢钉在草坡上,任凭冷风
梳理它粗硬的皮毛
河水在它瞳孔中闪烁
它熟悉那片河滩的反光
像熟悉经幡转动的玛尼堆后
一头小牛犊的降生
它见过群鸟敛翅飞过山脊
万物随之失去神采
山峦、草木、莽原
被白雪冰封。它默默站立着
低头啃食冻土
枯草在胃囊中反刍
太阳落山,它驮起整座高原的光
一块黑铁在移动
立 秋
热浪连着热浪
空调外机持续垂落的水滴
模糊了黑夜与白天的界限
偶有一小片雨经过,很快
又被蒸发成潮湿的雾
热是一团潮湿的寂静
拉开遮挡严实的窗帘
从密封的落地玻璃俯瞰
行人匆匆赶路
车流飞快穿行
浓荫已将“绿”的进度条拉满
果实半隐其中
季节的鼎盛时刻悄无声息滑过
只有一片树叶掉落
麻雀惊飞起,叫了一声
沱江边饮酒
仲秋,月光落在沱江上
坐在岸边饮酒的人
脸色荡漾
独立艺术家,诗人,理想主义者
厨房劳作的妇人,递来洗心的琼浆
昨夜梦中温习过的旧诗
此时,变成胸口中
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在酒的灼烧下,飞起来
有时落进你的瞳孔
有时在沱江流淌的波光里
多么美好的时刻啊
几个久别重逢的人
眼中不再有怒气
流水已经带走
埋在他们心底的礁石
丙中洛稻田
云停在山腰,商量着
雪山该如何将林色染尽
在落日推开三千米金黄的稻田里
倒映深浅不一的绿
贴地小野菊,捕网中
漏掉的稻花鱼
从涨满我瞳孔的黄金里跳跃
我无法不深深地呼吸
有时候,根本不需要语言
这辉煌的美,随风晃动
像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一片大面积流动的色块
比所谓爱情,更填满我心
对于生活,稻穗是个完整的答案
饱满,有力,携带滚滚不息的
怒江的气息,引领我
在一块高原良田,参悟神谕
老 姆 登
我的脚步踩着光的节拍
比晚霞更早来到了老姆登
下午五点钟的光线,柔和地
刺穿了海拔1850米的峡谷
村落像舒展在温水中的茶叶
傈僳人的火塘刚刚升起
我被煨洋芋的香味吸引
火苗熏黑的屋顶下,笨重的木橱柜
长着比老祖母更亲切的花纹
梁上悬吊着半透明腊肉
勾起我最初的饥饿感。红辣椒
金黄玉米,一把随手插在
啤酒瓶中的野花,露水还在滴落
我惊讶我在画布上描绘过的情景
此时,原封不动地搬到了
怒江流淌的地方。半山腰
皇冠峰融化的雪水汇成龙潭
天空映在湖水中的倒影
刚好与落日收拢的余晖重合
雾 里 村
我们在幽深峡谷中行走
柿子树低低地斜在田埂边
橙色小灯笼,从枝叶里忽隐忽现
点亮了贡山环绕的这处
六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像在专程
等候这一群用尽力气的人
谁能忍住,不偷摘一个呢?
被怒江引诱着,徒步茶马古道
木柴垛,意念里的松烟,执着追随
的小狗,石头垒成的老屋……
我的舌尖儿需要在欣喜若狂的遇见里
练习平衡术
往前走,大片荞麦花正值青春期
不断散发淡绿色荷尔蒙
瓦片使劲拱起的圆弧,拒绝过雨水
也守护着屋檐下独龙族人的米缸
女人摘下头巾。手织粗布衣裳
裹住柔软的腰肢。我不确定
让我落泪的事物,她会不会哭
但我定睛打量她的时候
她也正在转过头看我
遗 鸥
它卧浮于红碱淖起伏的湖面
用单腿保持
一种向滑翔倾斜的平衡
羽翼蓬松,态若觅食中的白鸽
颈上头颅却乌黑,远远看去
像一只稚拙的企鹅,从没顶
的雪洞探出头来
北方的咸水湖随着时令生长
收缩。它在雨水迁徙到
这片噙着落日的湿地时
重新回到人们遗忘的视野
吞咽小鱼。喉头滚动的叫声
从云朵推开的天幕下掠过
象牙色细沙上,小巧的足迹
令你感知到濒危物种的神秘
它保持随时起飞的样子
当它向我们飞来,是生态遗迹
穿越层层迷宫,刺穿空气而来
当它离去,是古老时间
骤然关上了时空的门
邂 逅
湖水在午后醒来时
我是闯进你取景框的云
你孩子气地交出全部涟漪
却未能将我留在倒影里
如同两片隔天的雪
偶然被同一阵风吹起
靠近,便有了融化的危险
远离,又陷入相似的消逝
而时间始终是哑默的
我们在漫无边际中漂泊
当月光拨动水面的琴弦
所有相遇都成为休止符
短暂地穿透黑暗
又迅速归还给完整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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