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文波,1956年生,四川成都人。著有诗集《地图上的旅行》《孙文波的诗》《与无关有关》《新山水诗》《马峦山望》《洞背夜宴》《长途汽车上的笔记》《沙峪口笔记》,文论集《在相对性中写作》《洞背笔记》等。
在水美术馆
怎么描述?在水上起浮;
这座建筑,犹如横空出世的龙
(俗套了?)玻璃在水,
是水的变形。是水的另一种形式;
带来想象的乌托邦。
内外一致。加上巧克力的展示。
仔细观察,实用主义反面。
只为了震撼眼球。一个人的理想是
把小城市的郊区变成象征。
要怎么描述?作为外来者,
细节与整体都非常重要。也不重要。
让人发现眼睛的确不够用,
还需要一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
才能看清它的明喻和暗喻。
能够说它是提着水在问题中飞吗?
现代、后现代,好像都可以。
真正的意义或许是,有了它,
日照不再是日照。是照心。
牧场
人造牧场,改变山的高度。
刻意的孤独,让一棵树引人注目。
看,五莲山,造物之花。
我看了,深色花瓣把天边拉到近处。
让百合、樱桃、想象的建筑
显示秩序。匠心。环绕。
细致感受一条路从现实延伸到心里;
纽带的纠缠,决定结论的呈现:
人可以暂时胜天一筹。
期待三十年后,丰饶成为主题曲,
在来访者心中奏响。反复,二次、三次。
必须的是,青年们把这里当作
结婚照的拍摄地,将一生定于一瞬。
纸上的传播。鹤和喜鹊
飞啊,飞成幻像。飞成离开后的
惦记。疯长。语言的蓝图是
用夸张描绘。定语是:绝对。
在热中,在热外
坐在热里。潮湿的热,
就像在身上游走。
用力过度,很不舒服。
需要叫喊?声音像子弹已经上膛,
只是没有扣扳机。
这种情况写成诗,意义在什么地方?
心理活动,自然现实。
没有哲学意义,也不触及人生伦理。
有隐藏的秘密在消失?
必须探究一番。扯远一些,
一次雷击击碎一块岩石,点燃一棵树,
一辆汽车刹车失灵,撞上高速路护栏。
意外,也不意外。并且
很自然。直到小雨降临。蓝色的雨,
打在斜撑开的窗上。点滴,
进入精神。丹田之湖的涟漪扩散。
学会享受。学会在热中思考冷。
让冷游在思想深处;冰雪冷。
拉长的影子
太阳安详。拉长的影子,
阴影。有人曰:必须踩上一脚。
三里外,秃鹫正盯着汽车看。
敕勒歌响起,哭女,虚构的人物,
手拿棍子挥舞(悲伤的画)。
傅维说:意识,产生于喝下二两酒。
嘉陵江边他在沙上画圆。
太好了。三十五分钟后,消失的
正是他画出的东西。
那么海棠树呢?嫩芽正在长出。
杏花已经开繁。奇怪的还是玉兰树,
下半部开白花,上半部的紫花
吐蕊。这些都来自潜意识。
再进一步,到了下午,偏移隐去了
影子。另一种空间出现。
令人想到在十五个世纪以前,
一群溃败的士兵被阴影惊吓后,
哭喊着冲出山谷,成就了
一堆成语。默念,必须回到静止中。
必须从心底勾画出无物的屋子。
不。把某某从意识里拉出来。
某某,被土闷在漆黑夜晚。完结一瞬,
历史写就。堆垒在心里。再一次
盯住看。一棵树从空无中长出。
遮住视线通往天空。放大的叶片
成为全部。纹理有清晰印痕。
给SDY
一阵恍惚:我把春天的发条
使劲转动三圈;得到生硬的句法;
十公斤的小孩子远在欧洲,
是一帧特写图画;昨天,你蹒跚走路,
今天,你对着镜子学狗吠,
汪、汪汪。有没有意义?生长如蚕丝,
缓慢地抽动。让我想说:孩子,
你的未来,在绝对未知中,我难以看见,
只能虚构。幸福,可能是一罐蜂蜜,
也可能是一只柠檬。你的未来,
只有你能够看到。而我端坐在天涯的云上,
凝视混乱的云团翻卷涌起的
惊涛骇浪。你手握着扑进窗户的一朵,
感受着潮湿进入身体。
在肺腑中横冲直撞。什么是你需要的?
什么是我需要的?这是让我恍惚的问题。
如果我说,突然,在我眼里出现
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的你。一个世界,
因此变成两个世界。中间的鸿沟,
的确令人无奈。无奈,多么恐怖。
“头条诗人”总第1236期,《诗歌月刊》2026年第5期
孙文波
对于一个写作超过四十年的写作者,“创作谈”这种东西实在是我不想写的,或者说我还能谈出什么新鲜的东西?年轻的时候,我们或许对写作还有各种新奇的想法,会设想如何写出与众不同的新奇作品,并一直在不断地琢磨写作的独创性之类的问题。但是写作了四十几年,这些属于诗歌写作的问题还是问题吗?在我这里早已不再是问题了。对于我来说,如今的写作不过是带有生理性的自我机能行为,它是一种长期写作患上的习惯性毛病。所以如果我现在说写作对于我只是一种习惯,是这种习惯让我还在不断地写出属于自己的作品。这样说,也许有人会认为有点不负责任,但其实不然。当写作能够成为一种习惯,其中隐含的却是长期专注于写作形成的对写作的深入认识。
的确,要让写作变成一种习惯性行为,其中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如今总结起来,它应该是一个人几十年在写作的过程中对写作本身的绝对理解形成的确定性认识。只有真正有了一种确定性认识,写作的路径才得以建立,才会在习惯上有不加选择的方向感。说起来,它们并非简单就能获得,仍然在于对之长久而深入地探寻。如果我说,习惯的获得是寻找的产物,我的意思是:几十年来,对于如何写作所进行的思考是一直贯穿在我写作生涯中的。我的确反复而深入地思考过与写作有关的很多问题,它们既关于写什么,也关于怎么写。它们既有对一时写作的阶段性思考,也有对终极问题的反复琢磨。到了最后,则变成了进入血脉的对写作的绝对性认识。
这一切要总结起来会很复杂。简单地说来,便是一切写作均是对变化的发现。举一个例子,在阿斯伯瑞那里,诗呈现的是词语如何流动的问题。他的写作以语言不断地绵延而产生的意义弱化为主要特征,让读者的阅读始终处于一种对意义的追赶中。而在我这里,始终希望解决的则是词语怎样与事物的隐秘意义建立关系。已经很长时期了,我的诗希望到达的目的地,是词对词的反对。是词呈现它的复杂内涵。我所有的努力都朝向这一点,它已经成为我的带有基因意味的东西。所以我在前面才说写作已经成为被习惯支配的行为。我知道,正是被我称之为习惯的写作中,隐含了很多复杂而深邃的东西。因此我要说的是,所谓写作习惯并不简单。因为在这里面,存在着几十年来,一个人对诗歌的全部理解,以及他关于诗歌终极意义的最后认识。
这就又回到了前面所说的,对习惯的保持亦是一种需要洞察力的行为。让人一点也不能懈怠,反而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使之成为像吃饭、喝水一样的生命的必需。因此哪怕我说到了写作的习惯性,亦并非不再思考写作应该获得什么样的内在质量。一直以来,它都是包含在对语言形式、语言节奏、意象构成的考虑之中的,同时它还存在对诗歌传统的思考。有了这些对于诗歌来说一体化的把握,我才能说我在写作中没有因为习惯的加入而不管不顾。我仍然在下笔的时候十分注意把诗歌的方向性要求贯彻下去。是的,如果人们看我的诗仍然在处理与人的生命、处境有关的东西,仍然在关注时间、空间这样的宇宙本相这类问题,那是因为它们早就是我几十年来形成的对诗的要求。我早已经把这要求内化到写作中,让它们成为写作的本能。
我一直认为,一个真正的诗人越是到了最后,经验不断叠加,越是需要将写作本能化。这一本能化能够让写作变得不再依赖过多外力的帮助,它会自动运转,最终使写作与自身生命紧密联系在一起,在一呼一吸中得到诗歌的韵律。而到了这一步,所谓的对如何获得诗意的焦虑将不会再纠缠于人,写作就像水一般从高到低不断流动,最终到它需要到达的大海。到了那时候,诗歌的完成就成为必然的事情,那种写得非常吃力,绞尽脑汁的情况便不再会出现。这些年来,正是因为这样,我觉得写作不再是一件苦事,反而一再地从写的过程中体会到写作带来的快乐。有人曾经说过文学是一件关于“怡乐”的活动,他是有道理的。而我想说的是当习惯成为我们写作的支配性存在,其中肯定包含了绝对的“怡乐”。
而到了这一步,我将之看作是进入了“晚年”写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阿拉伯裔美国学者萨义德在论及贝多芬的音乐时,谈到了其晚年创作中的风格构成,指出其中存在的随机性,以及由此带来的复杂和澄明。他谈到的这种东西,对于诗歌写作也是一样的。这些年来,习惯性写作为我带来的亦是向着澄明靠近。这一点,哪怕是在处理被人们称作“随景赋情”即兴的旅行诗时也是如此。不管怎么说,它都是来自于经验趋向成熟后的自然而然结果。所以在我这里习惯本身与经验是同义的。我曾经在接受访谈时说过自己是一个“经验主义”诗人。现在看起来我没有说错,我的确是不断地将经验注入自己的写作中,并因此获得了“自我”的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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