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色Ⅲ（选读）
1
她把头颅再次转向
不可思议的山谷
它仍在远处
不因她的瞩目更近一些
那目力所在
也不因长期的凝视
而变得更为确定
它在不在那里
已不重要
它叫什么名字
已不重要
它究竟是否存在
已不重要
她的目光迷蒙
像初次看定
她长久长久地
惦念
像一阵无人注意的风
来去无踪
她将头颅转向那个不可知之地
并确认 它
就在那里
那里的气息如同
火一般
再次将她的脸颊
吹得灼烫无比
２
劳作的人们
站起了身
他们朝这边转过头
从那目光中 眼见
一个诗人摇曳走来
她的步伐
像起舞的秋风
一个诗人
劳作的人们直起身
他们迎向她
给她献上岁月的果实 花簇
谷子 怀疑
还有荆棘编就的王冠
他们爱她 却不知向她
贡献什么
歌 他们唱过
早已厌倦
因为乐曲太过复杂
或者太过简单
他们已忘却了起始的
节奏
他们盯着这位
不约而来的人
猜想她的目的
用意 或者
她将要莅临的表达
表达 是她莅临的
目的么？
或者 她真的
另有所图？
３
她真的另有所图
她的地图曾在北冥
徐徐打开
那硕大的翅膀
盖地铺天
她曾想象自己
就是北冥之鱼
只是在夜里
才敢悄然打开双翅
在一张纸上
将天空绘成它该有的形体
绵软的云朵吗
不是
翅膀划过的地方
硬韧的痕迹
否定着柔弱
她曾想象在夜里
悄然打开的章句
出自一支羽毛的硬笔
在星空中
熠熠闪光的从不是微火
而是从心底爆出的
山石
在它们还未凝结为山岩
之前 你是否见过它
火焰喷发的样子
还是你只看到了冷却后的
形状 是的
很多人 诗人除外
都错过了它最美的时刻
捧在他们手中的是那死亡
他们一再错过了塑形前的燃烧
猛烈而疯狂
４
很少人在意事物进化的过程
人们更关注进化的结果
正在进行时的裂变
几乎没有多少人看重
就像傍晚时我们沿着小径
去看海上落日
暮色中你捡起一块火山石
它是轻的
没有人知晓它沉重的躯壳
曾经被冲决 火烧
火的冶炼将它瞬间击穿
小小的形体千疮百孔
大小不一的孔洞
使它可以在水面漂浮
而你是否注意到
一望无垠的红土
那燃烧过的火山之灰
正是它们
让我突兀地想到
儿时暂住的山区
遥远的那里
满目是一样的色泽
红土裹着灰色的蛋
坚硬而绝望
传说巨型的恐龙曾经
大批逝去 一场场大火
以决绝的方式
将一个庞然大物的“纪元”
掩埋 却留下了
它们坚如化石的“后裔”
5
眼前的大海似曾相识
它刚刚从星夜里苏醒
蓝顶的房屋 乳黄的土墙
还有昨日邂逅的悬崖花园
后山的草坪上
女主人兴奋地谈着她的理想
遇到我们这样一群人
临海书屋墙外的字有些熠熠闪亮
那是诗么 是不是
已无所谓
一场14级台风
还有数十场台风大小不一的造访
一千多个日出和星夜
还有山坡上疯狂的龙舌兰
它们硕大而倔强的叶片
你可曾看见
你可曾看见
泪水从三角梅花瓣上滑落
你问它是露珠吧
岂不知它听了一夜的风吹
你可听见
数行汗水滴落在火山岩的红土
与看不见的火焰融为一体
发出嘶嘶的响声
你以为它是拍岸的浪花
发出的吗
你可是离开生活太久
坐在写字楼里
怎么能够理解夕照中她
剪影的辛苦 面容上
沧桑的纹路
她也不曾向你展露
正如你看到的仅是这座花园的完工
而它砌造的过程却在内部
可见的只是我们经过绿墙
看到的心语：
“勇敢一点
慢慢向上爬
嘿，朋友，那可是个新世界
是不是，我说过了
悬崖前方真不是绝境
是广阔无垠的大海”（1）
注释：
（1）引自涠洲岛“悬崖花园”书屋外绿墙上的诗句。作者应是花园主人阿桑。
全诗首发于《钟山》2026年第2期
何向阳，1966年出生，安徽安庆人，现居北京。著有诗集《青衿》《锦瑟》等，诗文集《提灯而行》，散文集《思远道》《肩上是风》等，长篇散文《自巴颜喀拉》《镜中水未逝》等，理论集《朝圣的故事或在路上》等，专著《人格论》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冯牧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等。在本刊发表过散文《木兰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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