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河南商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我热爱的人间》《冶工记》《王塆》。曾获人民文学奖、《钟山》文学奖。
余生
我喜欢初秋下午六点钟的太阳
黄金般柔软，似乎可以放心
赊买今后的日子
无限接近大地
又迟迟不离开每一棵玉米和杨树
让人相信，从未被这世界放弃
我喜欢，突然就起风了
大平原上无数铜镲敲响
节奏鲜明、清朗，绵延不绝
我喜欢这种摆脱一切曲谱的歌唱
当天空后退，由缓至急，我喜欢
那瞬间偏爱般的丧失
我如此完整，连影子都在融化
上弦月又一次接近圆满地填平
我与时间的沟壑
立秋了 打一张杉木桌子
立秋了，杉树水分下行
我从中年开始，一天比一天更轻
应当适时进山，选两棵
打一张桌子
用过很多桌子，都不是杉木的
我要一张带有三五个椭圆树瘤的
米白桌子。它将在目光中慢慢泛黄
柔软而温和，淡淡的药香
过去的桌子，用来读书、临习欧帖
一杯茶滚烫、浓酽，慢慢写信
在牛皮纸信封两边
涂下黄昏般的地址
这一张，将放在清晨。我越来越轻
并非年少时，一个人掏空另一个人
一页纸，抖落所有字迹
立秋了，想打一张杉木桌子
唯物论者被两棵梨树同情
一个唯物论者在黄昏
被两棵梨树轮番同情
一棵枝繁叶茂，今年又未挂果
另一棵，叶子小而稀疏
枝干上遍布树瘤
果实累累。是选择，还是安排？
此刻，光线倾斜，又倾斜
似在反复切削。两棵树
不断放下阴影，一退再退
几乎要隐入暮色
我感到自己正极力向内收缩：
一个唯心主义者
像梨子那样富足、圆润
而我，始终被削皮，被分割
转身
最长酷夏终于转身。如此平静
坐在秦岭东麓
与枯黄的玉米一起，不安的芝麻一起
与突然的薄凉一起
这是秋天不可更改的特性
一想到美好，就想起
没有一种真言可以超度
成熟就是为了脱生
落霞中，黑夜迅速张开翅膀
水声忽高忽低
漫上山坡，在脚边停留
所有的田野、村庄、麦秸垛
都在远处沉默
只有一只无名的虫子
叫得高一声，低一声
有时在满是蹄印的天幕
有时在盆地中一片和更小一片灯火
也有一两声
在身体里。当我
徒然看见空旷有风一般的孤独
那座房子
一到十月，就听到伐木之声
我要造一座房子。每到这时节
都想造一座房子
小树，以斧
大树，以锯
更大的树，以看见
最大的树，以到达
十月有太多成熟
连凋落也如此拥挤
没有房子，将怎样颗粒归仓？
等我造好房子
阳光就会从大平原跑上来
围着我跳跃
一如四周，伐木丁丁
阳光会住在里面
阳光会喊来月光住在里面
我们会一起叫上星光住在里面
墙角留很多树枝，让仓鼠磨牙
我就是那座房子
一直就是那座房子
我一直在造那座房子
多出来的一部分
看到你的照片，一本旧杂志上
叼着烟卷，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另一只
不知道在哪里。这是你习惯的姿势
人生总有一部分，无处安放
你站在阳台上，背后是防盗网
乍一看似在笼子里
半空中的囚徒。一种隐喻
不远处有这个城市铁锈红屋顶
只露出一小片，万物就不断褪色
你一直在写诗。一些作品我很喜欢
但完全忘记了，只剩下
喜欢的感觉。多么奇怪，甚至
想不起你的名字，但又真的记得你
像我命运中，多出来的一部分
何事惊慌
老之将至。一直就知道
那又怎样呢？一生都在浪费
除了年少时，帮母亲浇过菜地
多好的菜地啊
豇豆、青茄子、灯笼椒、苋菜、葫芦
早晨挂满露珠
晚上窸窸窣窣，断板龟和刺猬爬过
还有紫红的眉豆
小小花朵此起彼伏，开到处暑
如今时间还在身体里
从来不比家山下小河淌得更快
也不比老去速度更慢
那又怎样呢
我已习惯在早晨想起母亲
傍晚洗衣，洗掉尘世的不安
和胸口的荒唐言
安和桥
那个打鼓的人
一定来自我的故乡
在那里，秋山的花丛
比春时庄严，比夏日深长
你的鼓声，有刺眼的金黄
不知道你为何在这个平常的早晨
在我的街角，打响流水的漩涡
我一生有无数街角
纵横着路牌，每一个
都指向黄昏
打鼓的人啊！你一定知道
一个在故乡寻找故乡和一个
在他乡不断回家的人
有同样的掌纹
我用你的鼓声拍打天空的门
那背后住着我秋天般执拗的灵魂
豫东平原听雨
已无多余之心。只有雨
雨软得没有风
风只剩下新绿的麦苗
夜黑得发白，总想张望
一朵朵花在开
暖冬是一块玉石
脚步声远远近近
安静得只有一颗心在跳
到底找什么呢？一直在想
一直往深处去。空无一物的深
旋涡般下沉，又无限盘旋上升
我不是雨，是雨声
终于回到温柔乡
什么也不必做了，等着稀碎
半生劳碌，只为这一刻
拔掉所有的根
羽毛般稀碎
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个小小野湖
那么小，却那么丰腴
四周慢坡，长满松树、栎树
鸟鸣、热爱和腐朽都在发生
心甘情愿将一件件喜悦张贴起来
正是我向往的。一个不为人知的
湖，像一个介词，多么安静
环抱着，不断从未来
走向过去，那样走着
像你就在身边倾听那样
走着。能感觉到你小指的弹动
是什么让它忍不住发问？
湖水什么都还没说。它知道的
也许并不多。除了一道道霞光
编织的淡蓝外套。除了落日巨响
除了整个星河的内心
除了一个人一半的人生
小店
整个下午，小店重复《越过山丘》
屋后高大合欢，绒花一朵接一朵
一刻也没停止凋落
我喜欢这滚烫的夏天
小店整个下午重复越过夏天
让人不由自主，用目光喂养
觅食的信鸽。暮色慢慢涌出眼眶
淹没老城十字街口所有路牌
多么滚烫的夏天
没有一座山丘不被熔化
夜风中忽然想放声歌唱，站在
那棵闪烁淡淡蜜香的合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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