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文丽,浙江杭州人,写诗起步,也写散文和小说。进修于复旦大学中文系作家班,毕业于浙大新闻系。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新闻主任编辑。著有《无与伦比的美景》《沙漏的舞蹈》《我对美看得太久——西湖印象诗100》《外婆史诗》《只衔花气与多情》《劳作与花开》等十余部书籍。现供职于杭州日报报业集团,兼杭州市作协副主席。

最初的记忆
清晨,冬雾笼罩村庄。
蓝印花的被褥带着余温,
微弱的光穿过木窗,
在空中静默飘动,
像水中的生灵,轻弋。
啼哭声惊动外婆,
她从灶房匆匆赶来,
把我裹进军大衣的怀抱。
于是,我半躺在柴草堆旁,
闻着柴草燃烧的好闻气息,
看火光跳动,
映亮外婆温柔的脸。
一缕天顶的光斜射进,
落上外婆添柴的背影。
稻草结儿在灶膛裂开,
冰淇淋一般融化。
外婆看上去,
像供桌上那尊菩萨。
温暖的庇佑下,
我喝完奶瓶里最后一滴奶,
又沉入了梦境。
第一场雪
清晨,院门吱呀开启,
我推开,空气清冽。
四周寂静,
像一个未被打扰的梦。
我穿着倒背衣,
手持锅铲,
耳边传来低语:
“雪真大啊……”
汤团的温暖在空气中散开,
村庄沉睡,
被厚棉被包裹。
石墙、树梢、屋顶
都不见了。
我蹒跚着走向菜园,
雪地上的脚印,
像觅食之鸟。
青菜上覆着薄雪,
叶缘微微闪光,
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
等待我回忆起,
这场遥远的初雪。
父亲的土地
父亲在菜园里锄地,
锄头像沉默的鹭,
切开湿润的土,
低沉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树下,几只柚子滚落,
像未长大的梦。
父亲的锄头闪亮,
新土像金块筛出,
番茄苗将很快被栽下。
他的动作娴熟,
仿佛当年放学后,
赶回上卢村,
砍柴、浇水、挑水。
八岁丧父,
背负着母亲的小脚。
有一次,
他挑着草木灰返校,
为班级田地施肥。
东阳江水高涨,
他涉水过河,风刮得猛烈,
草木灰随风散去,
他站在水里,心中充满悔恨,
如沉重的石块。
父亲的锄头,
不停召唤光和与空气。
果然,太阳一点一点升起,
空中飘过一缕薄雾,
幽蓝,轻盈,
像远去的草木灰,
在水面上缓缓消散。
树影的过渡
院子里,许多树,
它们安静地站立着,
像陪伴我的老友。
空巢的冬天,
含笑树上住进了松鼠,
轻轻地,搭起了窝。
第二年夏天,干旱,
我为它们担忧,
冒着酷暑,
从城里赶来浇水,
自己却中了暑。
树依旧安静,
仿佛知道自己该如何生长,
无需我的干预。
秋天,银杏叶金黄,
枫叶如火,
天竺葵燃烧最后一抹激情,
含笑树仍旧墨绿,
香樟的叶悄然飘落。
唯一的变化
是那只松鼠搬走了,
在枝头留下一个小壳,
树叶编织,
像生命的过渡,
陪伴我,静静等待。
劳作与花开
花朵低垂,
紧贴粗糙的枝干,
顶一片枯叶的暗影。
无处不在的距离感,缄默。
镜头迷失焦点,
每一朵都不愿被捕捉。
泥土的手掌,
轻抚时间的纹路,
吐露玉质的清冷。
歌声破开空气,
净化杂音。
每一朵花,都值得聆听。
有的花瓣上,
镀着黑金,
像青铜杯口的冷冽,
风霜赐予的绶带。
她不似向日葵,
不似月季,更不像凌霄花,
她藏身在岁月的裂隙中。
以静默的高贵,
在寒风中绽放,
无声祈祷,
独自温暖。
生 活
生活,
像那位长胡须的老人,
胡须纠结,眼神深邃,
戴一顶破旧的帽子,
用黑暗中低语,
遮蔽了月光。
如果你,
像猫头鹰那样轻盈,
悄悄走近,
揪下他的胡须,
摘下那顶帽子,
抚去尘土,
你会发现——
他只是夜的一部分,
一片风抚过的叶。
没什么特别,
只是存在,
在这一刻,
如此宁静,
如此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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