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张枣(1962-2010),湖南长沙人, 中学时开始写诗。1984年写出成名作《镜中》和《何人斯》,与诗人钟鸣、翟永明、柏桦、欧阳江河并称为“四川五君”。1986年获硕士学位,旅居德国生活和留学。1991年起任在海外复刊的《今天》杂志编辑,1996年获特里尔大学文哲博士,在图宾根大学任教五年。2000年获安高诗歌奖。2005年到开封河南大学任教授,2008年任北京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2010年因肺癌不治在德国图宾根大学医院逝世,享年47岁。生前出版的主要著作有诗集《春秋来信》(1998,北京)、身后经整理出版的著作有诗集《张枣的诗》(2010,北京)、散文集《张枣随笔选》(2012,北京)和译诗集《张枣译诗》(2015,北京》等。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她遇险的时候恰好正在做梦,
因此那等她的死刑不能执行,
她全心憧憬一个飘渺的名姓,
风儿叮咚,吹响了远方的警钟。
于是云开了,路移了,万物让道,
最远的水翡翠般摆设到眼前。
嗬,她的骑士赫然走近她身边,
还有那天鹅,令世界大感蹊跷。
可危险过后她却恢复了清醒,
“这是神迹,这从天而降的幸福,
我平凡的心儿实在不敢相信。”
于是她求他给不可名的命名。
这神的使者便离去,万般痛苦——
人间的命名可不是颁布死刑?
春天在周遭耳语
向着某一个断桥般的含义
有人正顶着风 冒雨前进
也许那是池塘青草 典故中偶尔的动静
新燕才闻一两声 燃烧的东西真像你
你以为我会回来 河流解着冻
穿着白衬衣 我梦见你抵达
马匹嘶鸣不已
或许要洒扫一下门阶
背后的瓜果如水滴
阳光一露出,我们便一齐沐浴
心爱的正午,木兰树低下额安祥地梦着 她梦见幽魂般的我蹑立在她的面前 她看出我手上的一壶水,对别的可是毒药 我从她的表情里窥不出一丝儿恐惧 而她,却感到我在厌恶自己,哦 深深的厌恶,这血,这神经,毛孔,这对 耳朵的样子和狭窄的心;有一瞬她醒悟到 我分明只是一个人;不一会她又回忆起 我曾倚窗眺望别的人,或者拧亮灯 经过一扇门,朝某个更深处出出进进 于是她佯装落下花,或者趁青空 飘飘而来的一阵风,一声霹雳,舞蹈着将我 从她微汗的心上.肌肤上,退出去 忍受遥远,独特和不屈,猫死去, 各地的晚风如释重负。 这时一对旧情侣正扮演陌生, 这时有人正口述江南,红肥绿瘦。 猫会死,可现实一望无限, 磋之来世,在眼前,展开,恰如这世界。 猫太咸了, 不可能变成 耳鸣天气里发甜的虎。 我因空腹饮浓茶而全身发抖。 如果我提问,必将也是某种表达 浴盆里我发现一根 谁的落发。粘伏在 灯光规定的边缘 像它修长、失传的主人,准备 过冬。祭奠哪一个夜? 我来回踱动,想把你 捧进我冲动的掌中 灯下的一切恍若来世 或许用水冲掉。焦灼的 急流徒然喷射。或许哪天 它又会从内部脱谢 或许哪天世界会改变。 小酒吧的窗口风车张牙舞爪。 我在何方?星期一的童话,水 向木蜿蜒。戴花头巾的妇女牵着 儿童,准时赶到长途车站。 带乡音的电话亭。透过它的玻璃 望着啄木鸟掀翻西红柿地。 暗绿的山坡上一具拖拉机的 残骸。世纪末失声啜泣。 几天来我注意到你的反常, 嘴角留着乌云的滋味—— 越是急于整理凌乱, 东西就越倾向于破碎。 灯笼镇,灯笼镇 你,像最新的假消息 谁都不想要你 除非你自设一个雕像 (合唱) 假雕像,一座雕像 灯红酒绿 (画外音) 搁在哪里,搁在哪里 老虎衔起了雕像 朝最后的林中逝去 雕像披着黄昏 像披着自己的肺腑 灯笼镇,灯笼镇,不想呼吸 2010·1·13图宾根 **本诗为作者绝笔,因系卧床写就,许多字迹不甚清晰,这里登载,为作者几位朋友与编辑据字迹相关信息整理的结果 仿佛过去重叠又重叠只剩下
一个昨天,月亮永远是那么圆
旧时的装束从没有地方的城市
清理出来,穿到你温馨的身上
接着变天了,湿漉漉的梅雨早晨
我们的地方没有伞,没有号码和电话
也没有我们居住,一颗遗忘的樟脑
袅袅地,抑不住自己,嗅着
自己,嗅着自己早布设好的空气
我们自己似乎也分成了好多个
任凭空气给我们侧影和善恶
给我们灾难以及随之而来的动作
但有一天樟脑激动地憋白了脸
像沸腾的水预感到莫名的消息
满室的茶花兀然起立,娟娟
你的手紧握在我的手里
我们的掌纹正急遽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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