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叶窗
雷雨落下时,我会兴奋得像
那些湿漉漉的丁香绿叶,
但不会弄错人的位置——
我正站在它的左边,
广阔的春天,则在它的右边。
鸟语婉转时,我通常
会在它的前面。而另一边,
风景的背后,世界按它的尺寸,
已被分隔成里面和外面;
你不可能在别的地方
找到比它更笔直的空隙——
但重点却是,透射进来的光
像尖细的舌头一样舔着
我身边,并不存在的皮肤;
以至于我有时会赞同柏拉图的叮咛——
不曾被秘密的光照射过的话,
我们不会成为同类,亲密到有点
不可思议。
草叉协会
为了追踪它的来源,
你需要把意识之根
重新埋入土中。错过的地平线
不知不觉已将原始的北方
缩短成一种方向。
男人归来,漫长的旷野
随即皱缩为一团雾状。
蜀葵露出的尾巴,野狗刚刚踩过。
共鸣的前提,有一种沉默
已蒸发在男人的背影里。
从出场次序算起,草叉
既是静物也是插曲。也有过
那样的时刻,草叉如同粗大的指针。
天光再暗一点,它就更像闪电
对鸡翅木许过的一个愿。
草叉靠在你肩上
倾斜度和你靠在土墙上
没啥两样;如此,你才觉察到
有一扇离它最近的门
也离你很近。
二 胡
湖光虽然清冷,
却依然能潋滟深秋的月色。
寂静尤其也分大小;
所以,人越孤独,
无辜就越暧昧。
六边形的记忆
磨损严重,却足以陡峭
往事并不如烟——
甚至包括,柳枝依然轻晃,
朦胧的命运却已破产。
甚至包括,铁马既然已生锈,
要起誓的话:宁可为难
回音里有风尘还不够荒诞,
也不为难绷紧的琴弦上
有眼泪已经无痕。
蝴蝶疤痕
受金色的月亮启发,
有些伤口愈合后,
依然会是陷阱。晕眩很天才,
像峭壁并没有固定的
名字。你的命名权
依然贴着封条。你的遗忘
和时间的珍贵
究竟有何关系,只有写入
一部伟大的小说,
才能看出端倪。轮廓的
灵感来自坟墓;很刻骨,
所以上面依然会长出
很多青草。而蝴蝶的怜悯
已经做到了一个极致;
就好像作为一个对象,
尽管还有几个环节
因涉及拯救的洁癖
而难以确定;但美丽的蝴蝶
已将你引向相反的方向,
那里,愈合后的伤口
在刺眼的阳光下,像幽深的
峡谷,湍流汹涌;
流逝本身就很性感,
既不牵涉真相,也没投靠假象。
深牡丹
释放很成功。
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可以啦。既然针对的是命运,
就不必再为难线索
是否应该再纯粹一点。
无尽的春光已从看不见的缝隙里
释放出来。洞口附近,
时间的气息从来没有这么具体过。
从碧绿的雕像里飞出的鸟
多于微风吹拂绿叶,
天穹的高度不完全是看出来的;
花香是否滑翔,也很关键。
纯粹感必须和鲜艳结合,
生命的觉悟才会颤栗到下一步。
看花看到反对露骨,
牡丹的影子才会多于牡丹本身。
花色各异,牡丹多到羽毛已不够用。
也许你见过黄河边的牡丹,
白塔下的牡丹,水晶牡丹,金牡丹,
月光里的牡丹,但我打赌
你并未见过寂静的牡丹——
不同于蝴蝶飞走后,
安静的牡丹突然变得很沉默;
也不同牡丹有自己的语言
而你还没有学会。这么快,
就想给变形记的齿轮换油了吗——
寂静的牡丹只不过稍稍
令你的悬念摆脱了人从前的形状。
红嘴椋鸟
校史馆还未建好的时候,
经常可见红嘴椋鸟
叼着软绵绵的战利品
出没在茂盛的枝叶间。
繁殖期里的美好,
对人类而言,已近乎秘闻;
但在它们频繁的往返中
却被演绎得十分出色。
它们的叫声很少用于召唤,
听上去更像是一种权利的宣告。
体形与八哥相似,聪明劲
全都用在了世界才不迷宫呢。
该恋爱时,用动听的歌唱去赢得;
该捍卫时,尖尖的嘴如抽动的锋刃。
该警惕时,你的好奇心
尤其很像一块需要解释的石头。
危险的年代,所有的选择
都出于天性的机敏;
传递到你这儿,作为道德的
机敏,或许是对时间最好的节约。
而偏爱是有严格条件的。
请不要走得太近。它们不需要
你扮演同类;就好像对你的躲避
早已定义了这世界的一道缝隙。
榉 树
进入冬天后,那些卵状树叶
在无尽的飘零中参与了
偏僻的占卜,但效果却有点暧昧;
如果不是所在的位置
从春天起就被悄悄做过记号,
即便北风的呼啸已知道
你的有些情绪应该得到特殊的照顾,
你也不可能仅凭光秃秃的枝条
就能立刻认出它们。将它们的身姿
从晦暗的命运中突显出来,
需要你提供完全不同的
故事的胎记。没错,这些痕迹
应该就是松鼠在紧张的跳跃中留下的。
你的胃被借用,以便看不见的饥饿
变得越来越危险时,世界的胃里
可以有那些微苦的树籽
被慢慢消化成语言的新陈代谢;
能量转化后,那些跳跃的痕迹
会加深你的凝视,而你的记忆
会伴随着冬天的记忆,获得一次升华——
虽然你不一定会需要它。
扫帚梅
那时候,它还不叫波斯菊,
也不叫格桑花;每一种花名
都有自己特定的视角,尤其敏感于
地狱很地域;扫帚梅更是
听都没听说,而且人生的艰辛
倘若不是永远都有
未知的一面,怎么会放任
如此轻慢的称谓?
更尖锐的,身边的名字
都取不好,风俗的深邃
又如何可能?所以,第一次见到,
它就叫秋樱,意味着
你经历过一种特别的幸运。
山路蜿蜒,周围的杂交林
已将原始的恐惧过滤到
记忆渐渐生动,就好像深入宇宙
也是这个方向。美好的寂静
盛大于随时都能捕捉到
异样的响动:常常来自鸟鸣,
偶尔来自不明动物的
熟悉的跳跃。高原多么气象,
每个层次都已反映在
它的表面,粉紫色的舌状花
胜过一切雄辩。不必交换位置,
它就能探知,你的喜悦里
有没有过一个类似的纺锤形,
比在荒野中扎根还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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