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棣:风物的尽头(组诗)

时间: 2026-04-09    阅读: 926 次    来源:岁月文学期刊
作者: 臧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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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叶窗


雷雨落下时,我会兴奋得像

那些湿漉漉的丁香绿叶,

但不会弄错人的位置——

我正站在它的左边,

广阔的春天,则在它的右边。

鸟语婉转时,我通常

会在它的前面。而另一边,

风景的背后,世界按它的尺寸,

已被分隔成里面和外面;

你不可能在别的地方

找到比它更笔直的空隙——

但重点却是,透射进来的光

像尖细的舌头一样舔着

我身边,并不存在的皮肤;

以至于我有时会赞同柏拉图的叮咛——

不曾被秘密的光照射过的话,

我们不会成为同类,亲密到有点

不可思议。


草叉协会


为了追踪它的来源,

你需要把意识之根

重新埋入土中。错过的地平线

不知不觉已将原始的北方

缩短成一种方向。


男人归来,漫长的旷野

随即皱缩为一团雾状。

蜀葵露出的尾巴,野狗刚刚踩过。

共鸣的前提,有一种沉默

已蒸发在男人的背影里。


从出场次序算起,草叉

既是静物也是插曲。也有过

那样的时刻,草叉如同粗大的指针。

天光再暗一点,它就更像闪电

对鸡翅木许过的一个愿。


草叉靠在你肩上

倾斜度和你靠在土墙上

没啥两样;如此,你才觉察到

有一扇离它最近的门

也离你很近。


二 胡


湖光虽然清冷,

却依然能潋滟深秋的月色。

寂静尤其也分大小;

所以,人越孤独,

无辜就越暧昧。


六边形的记忆

磨损严重,却足以陡峭

往事并不如烟——

甚至包括,柳枝依然轻晃,

朦胧的命运却已破产。


甚至包括,铁马既然已生锈,

要起誓的话:宁可为难

回音里有风尘还不够荒诞,

也不为难绷紧的琴弦上

有眼泪已经无痕。


蝴蝶疤痕


受金色的月亮启发,

有些伤口愈合后,

依然会是陷阱。晕眩很天才,

像峭壁并没有固定的

名字。你的命名权

依然贴着封条。你的遗忘

和时间的珍贵

究竟有何关系,只有写入

一部伟大的小说,

才能看出端倪。轮廓的

灵感来自坟墓;很刻骨,

所以上面依然会长出

很多青草。而蝴蝶的怜悯

已经做到了一个极致;

就好像作为一个对象,

尽管还有几个环节

因涉及拯救的洁癖

而难以确定;但美丽的蝴蝶

已将你引向相反的方向,

那里,愈合后的伤口

在刺眼的阳光下,像幽深的

峡谷,湍流汹涌;

流逝本身就很性感,

既不牵涉真相,也没投靠假象。


深牡丹


释放很成功。

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可以啦。既然针对的是命运,

就不必再为难线索

是否应该再纯粹一点。

无尽的春光已从看不见的缝隙里

释放出来。洞口附近,

时间的气息从来没有这么具体过。

从碧绿的雕像里飞出的鸟

多于微风吹拂绿叶,

天穹的高度不完全是看出来的;

花香是否滑翔,也很关键。

纯粹感必须和鲜艳结合,

生命的觉悟才会颤栗到下一步。

看花看到反对露骨,

牡丹的影子才会多于牡丹本身。

花色各异,牡丹多到羽毛已不够用。

也许你见过黄河边的牡丹,

白塔下的牡丹,水晶牡丹,金牡丹,

月光里的牡丹,但我打赌

你并未见过寂静的牡丹——

不同于蝴蝶飞走后,

安静的牡丹突然变得很沉默;

也不同牡丹有自己的语言

而你还没有学会。这么快,

就想给变形记的齿轮换油了吗——

寂静的牡丹只不过稍稍

令你的悬念摆脱了人从前的形状。


红嘴椋鸟


校史馆还未建好的时候,

经常可见红嘴椋鸟

叼着软绵绵的战利品

出没在茂盛的枝叶间。


繁殖期里的美好,

对人类而言,已近乎秘闻;

但在它们频繁的往返中

却被演绎得十分出色。


它们的叫声很少用于召唤,

听上去更像是一种权利的宣告。

体形与八哥相似,聪明劲

全都用在了世界才不迷宫呢。


该恋爱时,用动听的歌唱去赢得;

该捍卫时,尖尖的嘴如抽动的锋刃。

该警惕时,你的好奇心

尤其很像一块需要解释的石头。


危险的年代,所有的选择

都出于天性的机敏;

传递到你这儿,作为道德的

机敏,或许是对时间最好的节约。


而偏爱是有严格条件的。

请不要走得太近。它们不需要

你扮演同类;就好像对你的躲避

早已定义了这世界的一道缝隙。


榉 树


进入冬天后,那些卵状树叶

在无尽的飘零中参与了

偏僻的占卜,但效果却有点暧昧;

如果不是所在的位置

从春天起就被悄悄做过记号,

即便北风的呼啸已知道

你的有些情绪应该得到特殊的照顾,

你也不可能仅凭光秃秃的枝条

就能立刻认出它们。将它们的身姿

从晦暗的命运中突显出来,

需要你提供完全不同的

故事的胎记。没错,这些痕迹

应该就是松鼠在紧张的跳跃中留下的。

你的胃被借用,以便看不见的饥饿

变得越来越危险时,世界的胃里

可以有那些微苦的树籽

被慢慢消化成语言的新陈代谢;

能量转化后,那些跳跃的痕迹

会加深你的凝视,而你的记忆

会伴随着冬天的记忆,获得一次升华——

虽然你不一定会需要它。


扫帚梅


那时候,它还不叫波斯菊,

也不叫格桑花;每一种花名

都有自己特定的视角,尤其敏感于

地狱很地域;扫帚梅更是

听都没听说,而且人生的艰辛

倘若不是永远都有

未知的一面,怎么会放任

如此轻慢的称谓?

更尖锐的,身边的名字

都取不好,风俗的深邃

又如何可能?所以,第一次见到,

它就叫秋樱,意味着

你经历过一种特别的幸运。

山路蜿蜒,周围的杂交林

已将原始的恐惧过滤到

记忆渐渐生动,就好像深入宇宙

也是这个方向。美好的寂静

盛大于随时都能捕捉到

异样的响动:常常来自鸟鸣,

偶尔来自不明动物的

熟悉的跳跃。高原多么气象,

每个层次都已反映在

它的表面,粉紫色的舌状花

胜过一切雄辩。不必交换位置,

它就能探知,你的喜悦里

有没有过一个类似的纺锤形,

比在荒野中扎根还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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