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伟棠,香港诗人、作家,曾获香港中文文学奖、台湾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及香港文学双年奖,金鼎奖等,香港艺术发展奖2012年年度艺术家(文学),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提名。
坏情诗
恶世道要想不变作
妖精
隔夜酒需多加血橙
邀兔子、睡鼠同饮:剪纸
我的、你的错影
梦中做土星的嘉宾
恍惚中螺旋双翼机出现
在爱情一般的太阳风暴里
劫走赤裸的我们
劫走白昼美人
假如我就是冬天
在美的烤炉里死得其所
《西游记》不是我写的
《爱丽丝梦游仙境》也不是
我是雪孩子
那个酒吧打烊前被虚构的人物
假如我年轻时
你爱我横刀夺爱
当我老了
你就爱我虹霓蒸腾
俄耳甫斯从地狱拯救自己
俄耳甫斯在地狱找不到欧律狄刻
他决定拯救自己
然后发现自己身处枯骨林中
光洁如一个未雕完的十字架
突然的呼痛,抽一口气
突然的微笑,得意
手指也痛吧?
是灵物的逡巡,豹的步武,马的对舞
抬起头时是一个武士
切腹吗?
仰视中你像极了大卫宝儿
你先死一步的爱人
儿子的视角会伤感一些
所以Moon不会出现大卫宝儿
停顿之后突然是自顾自美丽
甚至得意
似乎藐视死神
摄影机也和钢琴机械轻吻不息
回归一百年前,里尔克也曾这样凝视一个钢琴家吗?
在“凝视”还是一个美丽的词的时代
他的手指仿佛仙境漫游
又像绿野迷失了仙踪
世阿弥——这白发童子——这老猿挂印
灯光渐变,勾勒轮廓逆光,走进夜或者森林
但有一轮圆月
仿佛拨弦钢琴,金石戛然
死神殿前
他漫步走了很久又回到主旋律
一生都是它的变奏
每一个音都是故别重逢,悲欣交集
即使广大的黑暗包围了舞台
他顾盼自雄
光越来越少
沉默越来越久,空镜头
又回到开头的背影
空/影
当他弹奏出他一生最伟大的签名
如融冰
不屈地在春水中浮沉,是时代裹挟里的花魁
花姿风传
告别的姿势:依旧春水摇曳一叶舟
“无”在弹琴
从一开始就是鬼魂在给我们弹奏啊
唯一一句台词
就是Let's go again
腹语
我城是剖宫产
的母女
所以
她会腹语术
但无论她是母
抑或女儿
我不再属于她
不再由她生出
我抚摸着曲折的手术疤
学会了
只有爱诅咒的夜莺
才懂的腹语文
抚摸着
新的血
一把松针
密密缝
我的涧
给美狄亚的男孩和女孩们
你们在冥河垂钓
提醒我们曾在
忘川戏水
而我们不曾在
悲剧中哭泣
是为了
亡灵节时妆容整齐
和你们一同惊喜
那男孩知道
那女孩知道
沉舟千帆
一株年年开花的桃枝
骊歌,送痖弦
谁在远方哭泣呀.为什么那么伤心呀
——痖弦
骑上紫马看看去
假如能够骑上
那匹配你的血,匹配你的苦的
一瓶茴香酒一样的马
我们就能抵达
那再无旁人置喙的
哥尔多巴
在那里,我们想变成猫头鹰
就变成猫头鹰
想变成百灵就变成百灵
再无旁鸟聒噪
我们啄食蜿蜒流过的
韵脚或数码
抵额传输一些帝国的衰亡史
再也不需谁来帮诗人卸甲
无论是士兵还是云的纤手
即使修罗场也
变得与瓦上长天一样透明
更何况是枪尖前
剖开如莲花那样的
汉语词典
而徽章散落
闪烁如淡水河里的碎贝
马蹄蹚水——鞍上仅余
缰绳悬空——马嘶融入流星
此刻北美大陆全然入夜
望远镜列阵不再辨别微弱电流
在给生者带来什么秘密
骑上这具马骨看看去
假如能够骑上
那匹配你的铜,匹配你的绿的
一组编钟一样的马骨
我们就能作别
那再无观音垂目的
亦无罂粟祷告的……
热力学
深夜,在宇宙一点点热寂下去的时候,
儿子问我什么是热力学,
什么是能量交换。
我说了一些梦话,让他想起婴儿时
他曾经是一个宇航员梦见的裂缝,
刹那间我们的卧室
停靠了一个黑洞,
放满了他的奇想:
量子海洋。
时间脉冲幻觉和频率原子断裂端口,
还有那么多的频率波和反概念……
他要求我全部记住,
像记住杜甫和姜夔的诗词。
在宇宙一点点热寂下去的时候,
我像杜甫一样掖好他的被子,
像姜夔一样从量子
纠缠中捞出皓月,
不管千山的冷。

查看所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