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4期|程杨松:山中(组诗)

时间: 2026-05-26    阅读: 1237 次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4期
作者: 程杨松

 

阳光住进油茶果的饱满

我所熟悉的山坡是弧形的

拱起我所记得的油茶林

 

和童年一样羞涩

又一起长大的油茶林

被村庄悬挂在生活高处

接受山坡的放养和鸟鸣的教诲

学会植物的哲学——

露水里深呼吸

 

也接受冬天的统一剪辑

一条山路的陆续搬运

学会采集星辰

抄袭明月的命运

 

当黄昏泼出第一桶暮色

天就暗了

但阳光并没有都下山

其中一小部分住进油茶果的饱满

被风读出成群悬挂的句子

正如一段叙事的结局

 

一盏油灯从古老点燃

照出现实里的明亮

 

 

云雾替我闪烁其词

终其一生

不过是在山中推敲鸟鸣

继承绿色的命运

不过是在冬天过后

把发芽的事情重新再做一遍

 

春天越爬越高

黎明失手打翻的露水陆续

回到枝头

被放生的云雾萦绕枝头

替我闪烁其词

 

在它的地域系统里

时间被固定

一些细微的内容在渗透

仿佛掌握了轻逸美学的奥秘:

“风对山中的吹拂,已超越了贬褒”

 

——它不知道一条溪水

替它说出的广告词

不知道会接受哪一双手的

采摘和揉搓

不知道哪些跑偏的舌头将对

它和深山

进行频频回访

 

 

葛藤从春天挣脱

南方越跑越远

湿热的山岗被广泛使用

沿一条葛藤的线索

就能轻易获取事件的脉络

 

葛藤从春天逃脱

运软笔写出大朵大朵

古老的云

因此学会纺织一面土坡、一棵树

甚至一副肩膀

……与之交换命运

 

当它完成了绿色的自叙

就接受了季节的修改

并修改小范围的山坡和果实

果实里的药性

服药的人

 

当日子被流水劫持远方

蝴蝶和蜻蜓撞进暮色

冬天一枯到底

采葛的少女将被葛藤收回

必须打开《诗经》

将她重新读出

 

当我远离南方

“我扶墙而立,体虚得像一座花园”

一块葛根的寒凉几乎抵达我

如火如荼的生活。就像我

“几乎说服

这亦步亦趋的内心”

 

 

夕阳和村庄拉扯着山路

一条山路繁殖自己

又推翻自己

它和一片山林相互攻守

接受林中的冒犯

 

一条山路的抵达

注定日渐萎缩

它刻下的记忆持续模糊下去

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样也好

有人用一条皱巴巴的山路

与失修的溪水和弦

信手弹奏鸟鸣、阳光和月色

直至整座山彻底

安静下来

 

被两岸抬起的山路

又被风晃动

随时发生侧翻

一些脚印和事件纷纷跌落

这样也好。这样就能

获得被清空和忘掉后所诞生的安宁

 

秘密停止于某个位置

某个时刻:

一枚夕阳和一座村庄相互

拉扯着一条山路

当夕阳落下山

村庄便获得了几盏灯火

 

 

一条溪水装订深山

当一条山溪装订深山

深山就有了

翻开扉页的轴线

那些天光云影和山色就有了

集结出发的可能性

 

也在想一条山溪——

总是轻易挣脱上游

又说出上游

总是顺从并接受了中游

又成为中游

有人将溪水作为果实

推算山的景深

或者从它绵密的叙述测量出

一座山的肺活量

 

是啊!一条山溪

除了起伏之心没有更多野心

除了坠落没有其它去向

——当它卸下了自己

就获得了轻盈

就像事物避开了它

就避开了被带走的命运

 

一座山持一条溪水

在剪切自己

它剪一节上游作明亮的记忆

再切一小段浑浊的下游。加入我

并作为我的下游

 

 

芦苇用尽了秋天

一群芦苇的出发是

从春天开始的

记忆也是

它们继承了团结的祖训

要在一片山水间实现统一

 

当它们用尽了秋天和

秋天阳光的教诲

它们就获得了黄金的思想

比如对风的吹拂

左右摇摆

半是顺从半是拒绝

也收敛了苇叶的锋芒

对靠近之物保持合适的柔软之心

 

但它们被焚烧的命运是肯定的

对事物的刈割亦是肯定的

当它们腾出自己

完成草本的属性和一生

林中就打开了小范围的空旷

仿佛留白

 

当风吹起灰烬

吹出那些惊人的词汇量

一个远离南方的人

把黄昏捏在手上

将灰烬的碎片读出又放下——

 

他们同时获得了瞬间的轻盈

 

 

栲珠散开积攒的心事

当一树栲珠在山岗的寸地立足

就开始学习绿色的云

模仿鸟的故乡

或者试图证明整座山的心情:

它所认为的大事件

 

当它完成茂密的编程

风就适时地来

适时地进入它语言的疆界

替它翻译雨水和鸟鸣

表达过剩的情欲

 

当秋天替它完成修剪

它剔除了赘句

只留下饱满的一小部分

再用年轮结绳记事

 

当它终于放弃

终于散开一生积攒的心事

我已走丢在远方

那时的它和现在的我

两不相见,各活各的

 

当它被一场火读出

所有的内容

“许多愿望化成的灰烬

堆在它心里”

也堆在我心里

 

 

一场雪盖不住梅花的漏洞

是否和人间一样

深山对一场雪包含预期

一场雪对深山

具有意外性和普惠性?

 

步步紧逼的冬天

总有一些洁白的消息

从云隙中漏下来

从久远透过来

就像总有一枚锈迹斑斑的月亮

从心房边绕过

当一年被风大体吹散

一场雪就从胸口涌出。纷纷扬扬

用尽它的白

 

被一场雪粉饰的深山

绿色的和黄色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活着的和死去的也没什么不同

甚至一条河也陷入僵局

满山的寂静都被摁了进去

只剩几朵梅花的漏洞

仿佛滚烫的尖叫

 

一定有一场雪

无端冻住了我的记忆

等待一个合适的春天重新发芽

再长出关于你的

青青的情节

【作者简介:程杨松,男,八零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文艺报》《中国作家》《诗刊》《中国校园文学》《青年文学》《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当代·诗歌》《作品》《雨花》《延河》《芙蓉》《扬子江》《安徽文学》《星火》《飞天》《山东文学》《山西文学》《当代人》《西部》《朔方》《黄河文学》《江南诗》等纯文学期刊发表各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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