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编辑双重身份下的新诗多元探索——林莽访谈录

时间: 2026-04-21    阅读: 915 次    来源:诗探索
作者: 林莽、苟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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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莽,原名张建中,1949年生,在北京读小学和中学。1969年白洋淀插队期间开始诗歌写作,是“白洋淀诗歌群落”和“朦胧诗”群体的)主要成员。先后在中学和大学任教,后就职于中国作协“中华文学基金会”和《诗刊》社。出版过诗集、诗文合集、诗画集十余部,编辑和主编诗歌选集、专辑百余种。举办绘画作品个人展6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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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浩然, 2001 年生, 四川巴中人,河北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

林莽访谈录:

诗人、编辑双重身份下的新诗多元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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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者:苟浩然

受访者:林莽

访谈时间:2025年5月19日

 

苟浩然(以下简称苟):林老师,您从诗歌创作转向编辑工作的契机是什么?从《诗探索》复刊时,您就一直坚持义务编辑工作,这种无偿奉献的驱动力是什么?

林莽(以下简称林):我是从首都经贸大学调到中国作协中华文学基金会工作的。我在大学工作期间,就曾经被借调到《诗刊》做过编辑。那是90年代初,我在《诗刊》作了一年多的借调编辑。《诗刊》编辑部主任王燕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编辑,我向他学到了许多的编辑经验。他希望我留在《诗刊》,但那时的主编对我是“朦胧诗”的成员有些芥蒂,说没有名额,无法进入。正好这时中华文学基金会文学部需要一位有一定文学成绩的人,加之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在做一些教学管理方面的工作,他们认为我正好合适,就把我调去了。在基金会接触文学界的面比较宽,从那时结识了很多文学界的朋友。当时中华文学基金会文学部有几项有影响力的文学工作,如:“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评审编辑工作,“庄重文文学奖”的评审工作,当时还有其他一些文学活动,都是由我所在的文学部负责的。当时“庄重文文学奖”和“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这个活动,要参加评审,要看很多的书稿,“21世纪文学之星”评审后还要编书。同时我也在主编一些诗歌方面的选集。由于工作的需要,从90年代初我就开始做编辑方面的工作,直到现在。同时,我也一直坚持着诗歌的写作。编辑是正业,写诗倒是业余的。

《诗探索》复刊是1993年,吴思敬老师和谢冕老师商议着要把这个刊物恢复起来。当时,吴老师有一个学生在首都师范大学的语文报刊社当总编辑,他答应为《诗探索》提供资金帮助。需要组建编辑部,就找到我、刘福春、陈旭光等几个人。因为当时我在中华文学基金会工作,有一定的编辑能力,我也对诗歌理论研究有兴趣,吴老师、谢老师找到我,说希望我能够加入进来,我加入到《诗探索》的编辑队伍一直到现在。做无偿义工,这是谢老师创办刊物时就坚守的原则,一直坚持。我从《诗刊》退休之后,谢老师让我主持《诗探索》的运营工作,我主持了十几年。对《诗探索》进行了一些改进和扩展,如驻校诗人、诗歌奖项、诗歌论坛等。我依旧坚持不拿工资,不要报酬,是向谢老师和吴老师学习。据我所知,这在全国的刊物中是绝无仅有的,靠这种义务劳动,《诗探索》几家主办机构都没有经费,编辑不拿报酬的学术刊物,已经坚守了四十多年。

这种无偿奉献的驱动力,只是出于对诗歌的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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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林莽(张建中)白洋淀插队故居

 

苟:您创办《诗刊·下半月刊》的初衷是什么?在创办过程中遇到过哪些困难?

林:我去《诗刊》是1998年的夏天。到《诗刊》工作以后,就发现我们很多年轻诗人,甚至很优秀的年轻诗人,他们的诗都很难在《诗刊》发表。原因在哪呢?因为《诗刊》就80个页码,每年“十一”“五一”“八一”“六一”,所有的节庆日都有专栏,再加上全国那么多知名诗人、老诗人,他们要在《诗刊》发表各种各样的作品,年轻诗人的版面就很少了。我认识的一些年轻诗人,已经很有成绩,但就是上不了《诗刊》,有的两、三年能发一次就不错了,发一个组诗就更难了,我觉得这不太符合中国的诗歌生态。好多年轻诗人一说到《诗刊》,就说那是“官办刊物”。改革开放已经好多年了,整个大的文化形态已经变了,我觉得《诗刊》这样不太符合时代要求,于是我就提出来把刊物扩容的想法。正刊之外加一本青年版,再办一本选刊版。我提的理念是“一刊在手,能知天下诗”。正刊负责最主要的工作任务,青年版发表年轻人的作品,选刊版可以把各个刊物的优秀作品选来,再加上优秀翻译作品。这样的话《诗刊》就可以大一统了,“一刊在手,能知天下诗”。当时这个理念得到了主编的赞同,但又担心《诗刊》这个老牌刊物,家底差,我们拉得动吗?经过研究,说申请先办一个青年版,这样我们就开始打报告,作协当时的领导层还是比较老的一些领导,他们不太认可,说一本刊物还没办好,还要办两本,就给批了回来。隔了一年以后,作协成立出版集团。那这时候作协的领导班子也变了,出版集团要把所有刊物都统起来,包括作协的出版社也统在一块,《诗刊》和《人民文学》当然也进去,还有什么《民族文学》《中国作家》这些都统在一块,叫出版集团。我就跟当时的主编叶延滨说,咱们《诗刊》作为一个80页的小刊物,在集团里边占的份额太小了。他就问我什么意思?我说现在领导班子换了,咱们能不能再把青年版这个刊物申请申请,因为确实有需求,那时候我们手头有很多好稿子,根本发不出去。叶延滨就说那就再申请试试。当时我就找到了主管的书记处书记陈建功,他是新上来的作协领导,他问我要不要人?我说不要人,要不要钱?我说不要钱,只要刊号,只要能批准就行。他说,那行,我就批了,不用上会了。他批了以后直接报新闻出版总署,一周以后,批示就下来了:《诗刊》是全国优秀期刊,可以扩容。下来以后,主编就找我,你看这个刊物谁办呢?我说如果你要信任的话,就我办。他说那你有什么要求?我说只要求再增加一两个合适的编辑,钱我自己来酬。《诗刊》下半月刊就这样开始了,2002年的秋天开始试刊,试刊以后效果很好。2003年开始就变成一年12期,《诗刊》就一月双刊了,刊名为《诗刊·下半月刊》,主要发表青年人的作品,鼓励发现新生力量,知名度高的诗人只发创作谈和理论文章,这个刊物一经创刊,就很受欢迎。后来又创立了“华文青年诗人奖”,搞了许多诗歌活动,大家不再说《诗刊》是“官办刊物”了。全国多家刊物也效仿着办下半月刊,对整个诗坛发展有了明显的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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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探索》


苟:《诗探索·作品卷》在创刊时就说要办得与众不同。您从编者的角度来看觉得《诗探索》的与众不同主要体现在哪里?

林:我是2009年年末从《诗刊》退休的,退休之前谢冕老师、吴老师就找到我说,希望我把《诗探索》的具体工作管起来。说句实在话,那会儿《诗探索》办得很困难。因为没有资金,一年有时候出一本,有时候出两本,一期印几百本,开会发一发,送一些老作者或研究者。当时我很犹豫,《诗探索》是没有钱的,当时主办单位都不给钱,一切靠自己去筹。说心里话,我真不想接这个工作。但想到谢老师和吴老师的委托和信任,出于对诗歌的热爱,我就找了一些朋友来商量这件事儿。最后大家都说《诗探索》基础好,有谢老师领衔,能办好。要办的话,就恢复到以前的一年四期的季刊。扩大宣传面和读者面,也增加了刊物的发行量。有些朋友说没问题,资金我们帮你找。我想既然干就得像样,我就跟谢老师和吴老师汇报了我的想法,他们也同意。从2009年冬天就开始筹备。刘福春老师和他夫人徐丽松也加入了编辑部的具体工作。徐老师原来在《诗刊》就和我一起工作,她55岁退休了,有一定的编辑和管理刊物的经验。租了办公室,我们就开始筹备资金,第一年我们在许多朋友的帮助下筹集了80万。2010年《诗探索》刊物恢复了4期8本,还搞了许多诗歌活动。年终总结,谢老师就很高兴,他提议奖励我1万元,奖励刘福春5千元。后来我表态说:谢老师,《诗探索》的传统就是所有的编辑和主要管理人员做义工,不拿钱。您表扬我,我很高兴,但这钱我不能要。我说,这些钱都是朋友们帮助捐赠或“化缘”来的,都是大家对《诗探索》的关心和爱护,这个钱我不能拿。刘福春也表态说,你不拿我也不能要。我说对,我们向谢老师和吴老师学习,都不要。

从2010年到2021年,《诗探索》的运营工作一直是我在负责,这12年我为《诗探索》找到的资金和朋友赞助有大几百万。每年最少60万,还不算在一些地方做活动当地花的钱,本身我们运营至少要60万,12年就700多万了,加上各地搞活动花的钱,那肯定上千万了。这些年,经过我们的努力,《诗探索》的所有工作做得还算满意,扩大了影响力,刊物印量也有了大的提高,峰值有5000套,1万册。平均值也在2500套,5000册。作为一本学术刊物,应该很好了。

上世纪90年代,《诗探索》复刊两年后,为了让新诗写作者更多关注《诗探索》,我提意创办一本作品卷。这一建议得到了谢老师的赞同,后来作品卷所有的编辑是我在做。作品卷的特点不同于一般的诗歌刊物,不以发表诗歌作品为主体,《诗探索》作品卷要兼顾创作与研究,所以栏目设置上就很不一样,它对诗的要求更高,发出的都是有一定研究和探讨价值的作品。谢老师在创刊弁言中说:

《诗探索》作为理论批评的专业刊物,它的对象是诗人及其作品,但它的立足点和最后的指归仍旧是对创作现象的归纳和概括。尽管我们过去曾经通过介绍诗人的工作,或解读作品等方式,力图建立起理论和创作之间的桥梁,但因为毕竟不是直接的作品展示,而使我们往往有力所不能及的遗憾。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改版的《诗探索》准备直接介入诗人的创作及其作品的展示,这是一种大胆而充满风险的举措。……《诗探索》是学人编选的出版物,从理论的、学术的、诗歌史的角度审视和进入诗人及其创作,这就使它拥有了一个独特的、宽广的、甚至可能是久远的视野和准绳。这就为我们确立的‘与众不同’的方针提供了一种保证。

谢老师对中国新诗的认知与判断总是高屋建瓴,有发展眼光和指导意义的。多年来,作品卷通过展示、细读、作品分析等等方式,体现《诗探索》办刊的学术性和“与众不同”。谢老师不仅是《诗探索》的创刊者,也是我们办刊的指导者。

因为当时我还在《诗刊》上班,工作较忙,作品卷工作做得不太好。我接手全面运营管理后,从印制、发行、奖项、诗歌活动等多方面改变《诗探索》的运营方式,将一份校园的学刊,改变成走出校园和学术圈,面向社会的、全方位的、开放式的,一本新诗理论研究与创作研究的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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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


苟:您编辑诗歌年选的情况是怎样的呢?老师能否分享一下。

林:我到《诗刊》工作以后,当时漓江出版社找到《诗刊》,希望合作出一本诗歌年选,他们当时开始做小说、散文的年选,还缺少一本诗歌的。当时叶延滨是《诗刊》主编,他就问大家谁愿意做这件事?当时没有人应接。他就找到我,说你能不能把这个事做起来?我说我要征求我们编辑部的意见。编辑部认知有不同,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觉得这是个麻烦事。后来我就跟他们讲,这个事虽然麻烦,对于我们的编辑工作,了解诗坛全面情况是有意义的,我们应该做。大家统一意见后,我就把所有的编辑分了任务,每人负责几种刊物。我说这有两个意义,一个是,通过翻阅刊物,了解了别的刊物办得怎么样,作为编辑你应该了解全国诗歌刊物的整体办刊状态;第二个就是从中了解中国的整体诗歌的发展状态是什么样的。大家分了任务,每本刊物要从头翻到尾,把优秀的作品挑出来。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开一个小结会,大家谈谈到底哪家刊物办得好?你认为办得不好的刊物问题出在了那儿?我们的刊物应该有哪些改进?这样等于是双向的。既是对别的刊物的审视,又是对自己刊物的补充,也是编辑年选的一个最可靠的筛选方法。不是那种拍脑袋,开出一个诗人名单,发封信要稿子。我们对全国诗人很熟了,张三李四王五我们都知道,你要让他把稿子寄过来,因为你认知的范围就这么多,新的优秀作者会被忽略。这种选法最容易,但不科学。这些作者寄来了三、五首诗,也可能不是他最好的作品,也可能他就随便给你拿两首诗来,或者是他认为好,我们并不认为好,这样的可能性都有。但是他寄的你还不好不用。其实很多刊物就是这么编的,省事啊,发一封信,发个电子邮件,大家都来了,一攒就是一本选集,编起来非常容易。但我们还是用最笨的方式,认真翻阅刊物,从头筛到尾,把好诗筛出来。这样的话即做了年选,编辑队伍又是一次学习的过程。这些年来,我们的每年的年选里总有百分之十几的新人,新面孔的出现。因此,我们这本年选一直很受欢迎,也得到了大家的好评。

编辑年选这个工作量很大,多的时候十来个编辑,有时候我们还请其他刊物的编辑帮着选。第一步筛选完成后,前些年还没有电子稿件,都是复印刊物,一份一份地粘贴,一般都要初筛出三千首左右,然后由我再整体通读,把这三千首诗通看几遍,删掉80%—90%,最后剩下200到300份好的诗歌,初选稿入选率大约是百分之十。每年我做这个工作还是很受益的。受益在哪呢?通过这种筛选,知道了中国诗歌整体状态什么样的,作为一个好的编辑,你对诗坛要有个全盘的概念。哪些是优秀诗人?他的诗好在在哪儿?那些年在《诗刊》工作,我对这些心里是很有数的。每年年选的编辑工作,实际上对自己的写作也是有受益。你知道什么样的诗是优秀的,应该学习的,什么样的诗是有问题的,应该避免的。总之,编辑的过程是一个学习和思考的过程。

年选出版后,我们编辑部还要做一次集体的再阅读,从中投票选出今年的最优秀作品几十首,发在刊物上。这种再阅读,也是一次编辑部集体审美观念的再学习。这个过程辛苦,但也有多重收获。

 

苟:您批评过“为先锋而先锋”的写作倾向,编辑工作中如何甄别真正的创新与虚张声势的诗歌作品?

林:刚开始我们办下半月刊的时候,我们几个年轻编辑总和我说,咱们多发点先锋的诗歌,我说我不反对,但先锋诗歌也要好,不能空有其表。我说咱们应该有个尺度,这个尺度是什么呢?就是说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诗歌,我们都有一个尺度来衡量你。不管你是先锋的还是传统的,不管你是写城市的,还是写农村的,也不管你是什么流派的我们都要发,不能说因为你先锋,我们就发。那些瞎写的伪先锋的东西,就不能发,我们要把真正的好作品选出来,我们心中要多几把尺子,先锋的我们用先锋这把尺子衡量你,用先锋的优秀的标准来要求你,你写中国传统题材的,那我就用传统的这把尺度来衡量你,你的作品是不是有所发现?你是不是达到了一定水准?后来他们再说,我就说,你们把你认为的好的先锋的诗歌拿来放到我桌子上,咱们再当面分辨,到底够不够发表资格。他们送上了一些诗歌,我就跟他们一首一首地分析、讨论。我说先锋也好,什么主义也好,它也是有标准的,在诗歌理论上站得住脚的才行。创新是很难的,因为它有了更新的高度,选择先锋,就是选择了难度,写不好也不行。

因为我在大学的时候我开过一门课《现代艺术认识方法》。那是80年代,我这个课就是把中外的音乐、诗歌、绘画、建筑、电影等混在一块讲,用先锋的、现代的理论来进行衡量。我的课堂是一个开放性的课堂,比如我拿了一些画,我就把画放映在屏幕上,一张一张地放,比如梵高放上十几张,请同学们来评判,对这张画你怎么看?一个电影放一段,大家来说这电影好在哪?它体现了什么?播放一段现代的音乐,大家来谈,最后我来串讲,做总结。我的课堂很受欢迎。在讲课的过程中,我把现代艺术理论和文化理论进行了系统的学习,有一年暑假为了讲课,我看的书摞起来最少有一人高,都是些先锋的、现代的文学、文化、哲学等各种各样的理论书籍。加上我这些年的写作实践,我心里是有底的,我许多的诗人朋友都是追求现代主义诗歌写作的,我深深知道它的优与劣。

后来,有一个外省的编辑跟我聊起来,他说我认为你们下半月刊发的中国农村题材的诗歌占比重比较大了。我说你这个意见我非常同意,为什么呢?我说你想想咱们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结构,你分析过吗?他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我们是一个从农业文明脱胎出来的一个国家。咱们再退回10年去,很多北漂都是农民,他们的父母肯定是农民。写作要接近生活,贴近自己的感受,那什么是他自己最真切的感受,肯定是乡村生活。如果反过来说,作为一个文化青年、城市青年、北漂的青年,你能够来关照农村生活,把它写得更为立体,更现代,那当然好,但许多人还做不到。因为大多数作者最深切的经验是农村生活,我说我们的刊物不体现这个,那体现什么呢?我的这个说法他也接受,他说你说的也对。我并不是说我喜欢什么我就发什么,我要看他写的是不是真实的生命体验,是不是好的诗歌。之所以我们的刊物上农村题材多,是因为中国是一个刚刚从农业经济脱胎出来的大国,是一个农村人口占比例这么大的国家,我说刊物如果不反映这些,我们就是虚假的。

一家刊物是面对大众的,它不是流派和同仁刊物,那它就要充分体现各种风格的写作。多种风格的写作,各有各的优秀的作品。刊发反映时代文化状态的作品,为时代留下文化痕迹,是一个刊物编者应该坚守的。

“朦胧诗”之后,确实有一些人,一些编辑唯先锋是论,文章虚假,写作虚假,倒了许多读者的胃口,也坏了诗人的名声。一个编者不能人云亦云,只追潮流,要通过学习获得真才实学,那样才能编好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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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

 

苟:您多次谈到诗坛中缺乏秩序的问题并提倡“健康”的倾向,您认为这二者有无联系,健康与秩序这两个概念在您心目中有无较为具体的所指。

林:上世纪80、90年代出现了很多诗人自杀的案例。很多人更相信诗人就是病态的,甚至认为诗人就是一个特殊的人群,是疯人、是酒人、是痴人,总之是有毛病的人,当然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如果我们从传统诗人里看,不管李白、杜甫、白居易,他们的人格是完整的,还有王安石,苏轼、王维这些人,人格都是完整的。不是人们说的那种病态的。我觉得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一种误传。另外,近些年,年轻诗人看到海子自杀了,戈麦自杀了,这些好像成为了某种倾向性,似乎成了一种潮流。海子,戈麦这两个人我都很熟,他们各有自己的特殊性。但确有了一种潜在的影响力,于是有的写作者不在诗上下功夫,而是在行为上下功夫,表面上下功夫,把头发留得长长的,甚至是在一些场合装出一种疯癫的样子,把这个范儿装得很大,但是实际上作品并不好。那个年代为什么好多人不喜欢诗人?是因为我们有些诗人确实太过分了,破坏了诗人的形象。所以那时我提出了:健康的人格,健康的心态,健康的诗风,拒绝病态,拒绝矫情,拒绝虚荣的这种说法。其实我说的不是诗歌理论,只是针对当时的诗歌生态的一种态度,是针对当时的诗坛状态说的一些想法。

中国诗歌这些年没有像上世纪80年代那么受关注,但诗歌写作的人口仍然是不少的,因为中国有诗歌传统。我一直形容中国近些年的诗坛是一片荒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荒原。写作的人很多,但良莠不齐,所有的诗人们基本都是自由生长的,自我教育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的诗歌教育很不完善,包括我们的中小学,对先锋诗歌、对新诗歌、对现代诗歌这块实际上是很薄弱的。相对而言,旧体诗词有一套较完善的教育方法,但新诗没有。写旧体诗的人很多,但是相对写的不怎么样的人也很多,如“老干部体”那些东西,当然也有一些人写得非常好。但新诗的教育是无序的,它没形成一个传统,也没有形成一个很好的教育体系。你碰上一个好老师,那意味着你有福了,你碰上一个糟糕的老师,甚至连诗歌他都不懂,甚至大学的一些教授讲起新诗都是外行,这样的人很多,另外还有一些冒牌的,非常虚假的,没有实践经验的,那种从理论到理论的讲授者,把一些人引向了歧路。我们诗坛还有一些人,互相吹捧,设立各种诗歌奖,造成了很多混乱。AI写作之所以旧体诗受到冲击大,是因为旧体诗给的资料都是好的。新诗那块给的都是乱七八糟的,AI学的也是乱七八糟的,所以不用担心AI取代新诗。

在中国诗坛这片生机勃勃的荒原上,真正长成材的屈指可数,大部分是荆棘和荒草。当然这也是符合社会实际情况,古往今来,优秀的诗人总是少数。

但我们中国人对诗歌文化是很重视的,很多人心里都有一种向往。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偷偷地写过诗,有过对诗的向往,尤其是像前些年。当然这些年改革开放以后,人们的出口多了,方向多了,不太一样了。写作方式也在发生着变化,包括语言形态的变化,诗歌仍然有很多的追求者和爱好者,仍然是充满了潜力的。但是我们的诗歌教育还是很成问题的,不成系统的,甚至教材也不统一的。碰上一个好老师,碰上一个确实真懂诗的老师,那你就受益了,有很大的偶然性。我说诗人们都是在进行自我教育,就大部分诗人是通过自我教育来完成的。这也是这些年我做了很多诗歌的事,就是想推广中国新诗。我觉得,中国新诗其实有很多好作品和优秀的诗人。但是我们的传播和我们的宣传做得都不够。还有我们的教育跟不上,上了教材课本的就有很大的影响力。我曾经跟教材编写组的人讨论过,我说你们现在的诗歌教育理念是社会化的,不是艺术化。你们讲到《老马》,讲到臧克家,就说劳动人民受压迫,但是忽略了诗好在哪?作为诗歌审美应该是怎么的等。审美教育应该从小学到高中,逐步推进,诗歌语言应该是什么样的?诗歌结构应该是什么样的,情感应该是什么样的?它是有阶梯的,从小学到中学到高中或者到大学这个教育是应该有阶梯的。这个体系没有,不像旧体诗词,我们有一套完备的教育体系,新诗没有。我们新诗已经历了100年,已经具备了很多优秀的诗人和堪称经典的诗歌作品。我们筛选做得也不够,我们有很多的选集,是有很多问题的。我们意识形态和艺术思考,没有一个统一的概念。我们的出版社在出版的书,只是为挣钱,不是为了真正地传播诗歌。比如有的出版社出版了本《外国朦胧诗》,这很不专业,而且是很荒唐的事。


苟:您觉得编辑活动对自己诗歌创作有怎样的影响?如何处理个人创作审美与公共编辑角色间的张力?

林:我觉得作为一个编辑,不光是要编好稿子,你还要对文艺理论有所研究。作为编辑对自己的写作要有要求,我觉得做好有一定难度。但是一个优秀的编辑不一定两个方面都要兼顾。过去有些编辑家,像崔道怡、张守仁,都是思想很深刻的,他们自己可能写的并不多,但他们编辑的经验和眼光是独特的,他们的那种理论水平和文化修养是足够的。这方面,我觉得有许多编辑是不够的,他们没有认真地下过功夫。

同样的,我主张诗人本身写到一定程度,也要作一点理论研究,对诗歌本体的研究,这样可能才能迈上一个新台阶。任凭自然化的生长,即使你天分不错,但再上升也很难。

我觉得当编辑对创作应该是有积极影响的,最起码你看得多、经得多、见得广。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对有些编辑可能不一定是这样的。他只是为了编点稿子,弄点什么利益交换,或者什么之类的,没有认真地对待诗歌编辑工作。

作为编辑要有更宽泛的审美趣味,审美更广博,不能只以自己的口味来去舍稿件。我觉得编辑工作对我来说是受益的,看到了许多优秀的作品,学到了许多好的诗歌。


苟:“春天送你一首诗”采取了多种方式进行诗歌的传播,取得了较大的社会影响。老师如何看待诗歌传播过程中诗歌自身的“损耗”(诗意简化、摘取金句、曲解原意等)?

林:任何一个社会,你想要把什么事情做得很纯粹,都是不可能的。大的社会形态和专业本身肯定会有一定距离,甚至我觉得诗歌批评,就是在大学里的诗歌批评、诗歌教育跟写作都是应该有一定的间距的,有了一定间距才有可能有较为准确的观察。现在有很多大学老师本身也写诗。这个现象你说好还是不好呢?我觉得是个双刃剑,搞研究和写作是不矛盾的。有过实践经验和没实践经验是不一样的,但是你要是贴得太近了,你太注重自己的所谓的个人流派,个人的那种小圈子化了,对你的研究也是有影响的,你的视野就窄了。我们的社会新闻只为追热点,就不管艺术的根本了,比如说报纸宣传什么“垃圾诗人”,什么“脑残诗人”,什么“梨花体诗人”,这些东西都是社会表象,我觉得作为写作者不要太看重这些东西。你不要为了这个噱头就去追求这些东西。其实那都是过眼云烟,过几年大家就不再太当回事了。还是要深入地追求艺术本质上下功夫。这种现象我觉得到任何一个社会都不可避免,尤其是信息发达社会,是不可避免的。这种现象有社会需求,尤其是网络,要流量,它就搞各种噱头,很多虚假的东西,作为一个诗人或者说一个编辑家,应该抛开这些表面的现象,看到本质。

“春天送你一首诗”活动是我在《诗刊》时搞的一项推广新诗的大型公益活动,连续做了8年,获得了较好的社会效果。我们很少用“截句”和“金句”的传播方式宣传新诗作品,都是以刊物和整首诗的卡片方式分发给读者。我一向不太赞同截句的编诗方式,这种方式简洁,方便阅读,传播快,也有它的优点。但还是完整的诗歌能传达作者的全方位艺术观念。世俗化的传播是会损害诗歌的认知的,但好的诗歌一定会保持它应有的光芒。


苟:“华文青年诗人奖”与“驻校诗人”制度的设计对诗歌教育有何启示?您认为良好的现代诗歌教育应具备哪些特征?

林:“华文青年诗人奖”之所以设立,就是想给青年诗歌写作者树立一些榜样,什么样的诗歌是我们所提倡的,哪些诗人是真正优秀的诗人。它已经是中国诗坛备受瞩目和得到众多好评的诗歌奖项,它已经坚守了20多届。

“驻校诗人”是想让诗人真正地走进大学校园,和诗歌教授、教师、研究生、学习文学的同学们密切地接触,直接地对话,这样就促进了教学与写作者的互相了解。由于我们的诗歌教育不成功,所以我们需要注入一些新的东西,让它能够跟既贴近现实,又能够和诗歌本质的东西挂上钩。经过了20多年的时间看,这是一项成功的诗歌教育实践。

“驻校诗人”是从“华文青年诗人奖”获得者中遴选出来的,它令这一奖项与众不同,它使奖项得到了延伸和扩展,令其更为持续化和立体化。

良好的诗歌教育应该是层层递进,有系统的,是从启发审美认知出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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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中国年度诗歌》

 

苟:老师如何评价当下的诗坛,当下诗坛有没有出现什么新的值得关注的要素,您认为还存在哪些问题。

林:我觉得中国当下的诗坛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很多青年人的诗歌写得比过去好了,从审美要求上,他们不是像前些年,年轻的写作者过于关注那些表层的,那种所谓的流派、主义,或者说所谓的先锋,现代主义等,他们更关注自己的生活体会,更关注自己的内心了。从写作的方法上也在悄然地发生变化,包括语言本身的追求,是那种对诗歌本体的追求。不是那种特别通俗化的东西,是更有潜在的意味的表达,这样的写作者越来越多了。好多年轻人出手写得就不错。当然也存在一些虚假的、表面化的诗歌,如那些所谓的学院派的东西,掉书袋子,甚至完全靠模仿一点外国的翻译作品来写,我看过有人编的一套大学生诗选,很糟糕,糟糕到几乎没有几首像样的诗,都是一些名词,乍一看好像很高深,很唬人,但是实际上什么也不是,没有实际的生命经验,也没有文化经验,都是些表层的词汇。很多诗人,他不懂得诗歌源自于生活,诗要表达的是你的生活,你的体验,你的情感和你的生命经历,如果没有这些,完全是从书本上来的,是靠不住的。当然还有些写作者,不认真读诗,不学习,只是随意写来,靠一点才气,似乎有了一些成果,但写多了就暴露了学养的不足。我们的刊物对写作者缺少更严格的要求,于是,许多等而下之的作品四处泛滥。我们的评奖同样有许多问题,也许这些都需要时间和整理。


苟:老师能否对年轻的诗歌写作者提出一些建议,在创作上要有所进阶还可以怎么做。

林:里尔克说,你要是没的可写,你就写你的少年。小时候那些生命体验和感觉,即使你在监狱里,你也可以回忆过去的生活。你不可能是完全封闭的,你生活在学校里边,校园里的生活,情感经历,甚至与父母的疏离与亲密的关系,和他人的接触,和老师的接触,相对虽然简单,但是情感波动、协调和矛盾,还是会有的。优秀的诗歌就是要表达人与人之间那些微妙的感觉。我觉得你从真切的生命体验出发,不断地借鉴优秀的诗歌作品的写作,开始可以模仿,模仿的形式和语言可以是别人的,但是内容一定是自己的生命体验,这是不能嫁接的。当然借鉴别人的生活经验、文化经验也是可以的,但是,你首先你得自己有真切的体会。作为一个青年写作者,需要真地研究几个你喜欢的诗人,是你真心喜欢的,读来有感觉的诗人。他的作品,他的生活经历、他的写作、他的诗歌论说、别人对他的评价。认真地读了,再背一些诗,你对他的认知就不是凭空而论了。就这样,国外的、国内的,你认真研究十几个人,一个人学一点,在写作上你就有了十几点,你就知道诗应该怎么写了。我觉得这样的方法是可靠的。一边学习,一边模仿,一边写出属于自己作品,在体验中前行。


苟:距离“白洋淀诗歌群落”正式提出已经三十余年了,老师从现在回望历史,如何看待“白洋淀”之于自身的意义,以及对于诗歌史的意义。

林:我觉得白洋淀诗群是在那个特殊时代,一批读了一些现代主义诗歌和文学作品的青年诗人,他们超出了当时的社会认知,走在了时代的前面,他们体现了那个时代青年人去追寻五四文化传统,向国外的优秀诗歌文化学习,让诗歌回到了诗歌的本体,回到了人的自身,这点是很重要的。因为我们最早的那些50年代、60年代的大跃进诗歌,“文化革命”中的那些诗歌,都是脱离开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体会。而白洋淀诗群,是个人生命体验的一种象征,也是通过学习优秀的诗歌,学习五四以来的传统和世界先进的文化,最后产生的一些诗歌。所以它的意义在于,它真正回到了文学的本体。它更为中国新诗史留下了靓丽的一笔。

至于我自己,我是幸运的,在那样一个年代,我有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了表达自己的诗,我的人生因此而丰富了起来。感谢诗歌,感谢白洋淀这片具有无限魅力的水域。


苟:老师是否考虑过写一部自传性质的回忆录,记录自己的诗歌及生活经历。

林:还没考虑过。因为我觉得写自传难度很大,有些事情已经忘掉了,需要坐下来认真地回忆。我的诗歌里有把自己的生命历程,主要是情感历程串写的一首33节的长诗,当然它是用诗的形式,是很粗线条的,虽然也有小的细节,但还说明不了问题。我还写了一些散文,写了一些回忆的东西,已经具备了自传的性质,但它们还没成为自传体的形态。将来想不想写呢?我现在还真的没有打算。因为要写,我想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生履历,它应该更多地涉及到社会面,那种更开阔的纵深的,多个角度书写,这个难度就比较高了。我现在没下决心的原因,我的理想中要写的回忆录,要有横向的比较,把那些时代的感觉统起来,你个人只是社会中很小的一份子,你的变化和这个大环境是有关系的,你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或者你之所以去追求某些东西,你之所以能够那么想问题,都是有原因的。这种原因要想把它追溯回来,回到原始状态确实有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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